侯爵正俯身用球杆瞄准一个白球。他的握着球杆的左手手指如同象牙琴柱一样突出来。
清显自己在白天也从来不去台球室。推开沉重的门扉一走进去,所有的窗户都关闭着,夕阳的斜光透过波浪形玻璃照进来,四周墙面的橡木镶板闪闪发亮。清显仿佛走进一间陌生的房间。
墨汁的清香一直缠绕着心间的寂寞,寂寞的记忆与自己心灵的高雅难分难舍地结合在一起。伯爵拿给自己看的蓝紫色的金泥写经卷、京都皇宫风格的绘有秋草的屏风……这些东西先前都应该渗透着人们灵肉的亮光,但在绫仓家里一切都掩埋在霉味和古梅园的墨香里。如今,清显如此被拒之门外,当墙内的高雅重新焕发娇艳的光辉时,自己却连碰都无法碰一下。
那时正是五月,对面宅院的树木那么明亮晃眼,犹如翻卷的绿浪。
透过扁柏的树梢可以看见蓝色的天空,树上掉下昨天的雨滴,落在清显的额头上。这雨滴仿佛是一种能够在额头上砸出窟窿的、清新激越的信息,慰藉着怀疑自己被人抛弃被人遗忘的不安。他只是一味等待着,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心灵却像车水马龙的大街喧闹忙乱,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美貌!
空虚悒郁的情绪积攒在体内,使得身体的一部分发热,一部分冰冷,连动一动身体都觉得倦怠焦躁,像是生了病。他独自在宽阔的宅第里漫步,走进正房后面的扁柏林间的小径。碰见老园丁正在挖藤叶已经发黄的薯芋。
这天晚上,清显心慌意乱,他已经听见禁锢自己恋爱的铁链在地板上拖着步步紧逼过来的沉重阴暗的声音。他完全丧失了敕许下来时曾刺激自己情绪激动的那股痛快的力量。当时给予他巨大鼓舞的“绝对不可能”的白磁般的信念如今布满细微的裂痕。当时他的决心曾使他欣喜若狂,而如今只有凝视一个季节结束时的悲哀。
说到这里,惊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则是来打抽丰讨钱,要不然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么东西去
似我这等庸碌之辈,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遽赴西方极乐
红颜绿鬓,在他眼中只不过白骨骷髅,香粉胭脂,于他鼻端直如同脓血秽臭,浑不知男人女子体气之有异。
一条斗过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到了她一双洁白柔嫩的手中,竟又成了一件动人心灵的乐器。
“亲爱的朋友,我就希望你能够叫她看清这一点。可惜女人都是没有脑子的。”
“告诉她叫她快滚蛋。”他说。
他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女孩子一下子把头向后一扬。也许在她涂抹的脂粉下脸也红起来。她站起身来。
“这位先生太不懂得礼貌。”她说。
她走出酒馆,我觉得有些生气。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她,”我说,“不管怎么说,她这样做还是看得起你啊。”
“这种事叫我恶心,”他没好气地说。
我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厌恶的神情,然而这却是一张粗野的、显现着肉欲的脸。我猜想吸引了那个女孩子的正是他脸上的这种粗野。
“我在伦敦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弄到手,我不是为这个到巴黎来的。”
“我想你把一颗心征服了。”我笑着说。
“我并不感到得意。”
如果我换在他的地位上,我会感到很困窘,也不会象他这样心平气静。这个女人生着一双笑眼,一张很可爱的嘴。她很年轻。我奇怪她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发现了什么吸引她的地方。她一点儿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要求,她叫我把她说的都翻译出来。
“她要你把她带回家去。”
“我用不着女人。”他回答。
我尽量把他的回答说得很婉转;我觉得拒绝这种邀请有些太不礼貌了。我向她解释,他是因为没有钱才拒绝的。
“但是我喜欢他,”她说,“告诉他是为了爱情。”
当我把她的话翻译出以后,思特里克兰德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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