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们各自散开,然后打开一本书,读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是关于一只住在厅堂里的癞蛤蟆,让我们这群一年级孩子听得云山雾罩。
卡罗琳小姐确实哭了起来,才拖拖拉拉地出了教室。
我们呼啦一下簇拥到讲台旁,想方设法安慰卡罗琳小姐。他果真是个坏家伙……下三烂的小混混……您到这儿来又不是为了教他那种人的……梅科姆人不像他们这样,卡罗琳小姐,这是真的……老师,别再生气了。卡罗琳小姐,您干吗不再给我们读个故事呢?今天上午那个关于猫的故事,真是有意思极了……
班里的一个大孩子回答了她的问题: “老师,他是尤厄尔家的人。”我不知道这个解释会不会跟我上次的努力一样徒劳无功,但卡罗琳小姐这回似乎很愿意听听。“学校里有好多他们家的人。他们每年都是在开学头一天来报个到,之后就不露面了。是管考勤的老师把他们弄来的,她威胁说,如果他们不来就去找警长;不过,后面她就不再管了。她觉得把他们的名字登记在花名册上,开学第一天把他们赶到这儿来,就算是照章办事了。这一年剩下的时间,您都给他们记上旷课就是了。”
“可是,他们的父母不管吗?”
回答是: “他们没有妈,他们的爹是个很难缠的人。”
那男孩站了起来。他是我见过的最龌龊不堪的人。他的脖子一团灰黑,手背上全是皴皮,指甲黑乎乎的,脏东西一直嵌到下面的肉里。他的目光透过脸上拳头大的一小块干净地方,投向卡罗琳小姐。大家先前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大概是因为上午大部分时间都是卡罗琳小姐和我在逗全班同学开心。
“好吧,巴里斯,”卡罗琳小姐说,“我看,今天下午你最好别上课了,我想让你回家去洗头。”
她从讲台下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翻看了一会儿。“家庭防治良方——巴里斯,我要你回家去用碱皂洗头。洗过之后,再用煤油涂一涂头皮。”
小查克· 利特尔也属于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的那群人,但他天生是个绅士。他挽着卡罗琳小姐的胳膊,把她护送到教室前面。“老师,别再烦恼了,”他说,“用不着害怕一只虱子。我去给您端杯凉水来。”
虱子的主人对自己引起的这场轩然大波丝毫不感兴趣,他摸索着额头上方的头皮,找到了他的不速之客,用拇指和食指一捻,那小东西就一命呜呼了。
有些人吃饭习惯跟我们不一样,”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在饭桌上给人家当面提出来。那个男孩是你们家的客人,就算他要吃桌布,你也随他的便。你听见了吗?”
“他不是客人,卡波妮,他只是个坎宁安家的人……”
“你给我闭嘴!不管他是谁,只要踏进这个家门,就是你的客人。别让我再逮住你对别人品头论足,好像你高人一等似的!你们家里的人也许比坎宁安家的人好,可是你这样给人家难堪,就是一钱不值——如果你上不得台面,干脆到这儿来,坐在厨房里吃!”
卡波妮比大部分有色人的受教育程度都高。
沃尔特一边往自己的盘子里堆放食物,一边和阿迪克斯说话,就像是两个大男人在交谈,这让我和杰姆大为惊讶。阿迪克斯正津津乐道地说着农田问题,沃尔特打断了他,问我们家有没有糖浆。阿迪克斯喊了一声卡波妮,让她把糖浆罐端来。卡波妮站在沃尔特身后,等他自己动手舀糖浆。沃尔特大手大脚地往他盛在盘子里的蔬菜和肉上浇了好多糖浆。要不是我问他在搞什么鬼,他没准儿还会往牛奶杯里倒呢。
他把罐子放回去的时候,银托盘发出当啷一声响,他赶紧把双手放在大腿上,飞快地低下了头。
芬奇先生,我老是过不了一年级,是因为每年春天我都得旷课,帮我爸锄地。现在家里又添了一口人,就得多种一块地。”
卡罗琳小姐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讲台边。“琼· 露易丝,今天上午我已经受够你了。”她说,“亲爱的,你从一开始就哪儿都不对劲儿。把手伸出来。”
我以为她要往我手心里吐唾沫——在梅科姆,这是一种确定口头协议的古老方式,人们伸出手来多半是为这个。我想不出自己和卡罗琳小姐之间有什么交易,于是就把目光转向大家寻求答案,但是他们也都一脸困惑地望着我。卡罗琳小姐拿起尺子,在我手心上轻快地打了六下,然后命令我站到墙角去。全班同学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卡罗琳小姐抽了我一顿,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哄笑声。
卡罗琳小姐又用同样的命运威胁大家,结果这群一年级小学生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直到[...]
不完全一样。坎宁安家是乡下人,是农民,这次股市崩盘对他们的打击最大。”
阿迪克斯说,从事各种职业的人穷归根结底是因为农民太穷了。梅科姆是个农业县,医生、牙医和律师赚点小钱都不容易。坎宁安先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限嗣继承只是其中一部分。他那些没有纳入限嗣继承的土地全部做了抵押,挣得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儿现钱也都付了利息。如果坎宁安先生愿意开口,他完全可以从公共事业振兴署谋到一份差事,但是如果他离开的话,他的土地就荒废了。坎宁安先生宁愿饿肚子也要保住自己的土地,并且听随自己的意愿参加投票选举。阿迪克斯说,坎宁安先生属于那种固执的老派人。
因为坎宁安家没钱付律师费,于是就用自家产的东西来代替。
没关系,老师,您过段时间就会了解所有的乡下人了。坎宁安家的人从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不管是教堂的慈善篮还是政府救济券。他们从来不拿任何人的任何东西,自己有多少就用多少。他们手头东西不多,可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你今天早晨忘了带午饭吗?”卡罗琳小姐问。
沃尔特直直地望着前方。我看见他尖瘦的下巴上有一块肌肉在颤动。
“你今天早晨是不是忘了带?”卡罗琳小姐又问了一句。沃尔特的下巴又抽动了一下。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咕哝。
卡罗琳小姐走到讲台前,打开了自己的钱包。“这是二十五美分,”她对沃尔特说,“先拿去到镇上吃顿饭吧。你可以明天还我。”
沃尔特摇了摇头。“不用,谢谢您,老师。”他慢吞吞地小声说道。
卡罗琳小姐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 “过来,沃尔特,把钱拿去。”
沃尔特又摇了摇头。
等到沃尔特第三次摇头的时候,有人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去告诉她,斯库特。”
我一回头,发现大部分住在镇上的同学和所有乘校[...]
“教我识字?”我惊奇地说,“卡罗琳小姐,他什么也没教过我。阿迪克斯没时间教我学任何东西。”我发现卡罗琳小姐微笑着摇了摇头,于是又加上一句: “因为,等到了晚上,他已经很累了,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读书看报。”
“如果他没教过你,那是谁教的呢?”卡罗琳小姐温和地问道,“肯定有人教。你不可能生下来就会读《莫比尔纪事》。”
“杰姆说我一生下来就认字。他读过一本书,在那本书里我姓达芬奇,而不是芬奇。杰姆说我的名字其实是琼· 露易丝· 达芬奇,我出生的时候被人调换了,实际上我是……”
卡罗琳小姐显然认为我在胡编乱造。“亲爱的,别让我们的想象力跑得没影儿了。”她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再教你了。阅读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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