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给自己每月一次探亲假:夜里赶慢车,第二天上午到达欧阳萸所在的劳教农场。原先这里是收管不良少年的,现在少年们出去造反了,盐碱田里一大片头发花白、脊背弯曲的身影。欧阳萸是最年轻的一个。每次他老远就叫她“小菲”。
她看见他,迎着跑上去。烧锅炉烧得发胖了,她圆咚咚红扑扑地扑到他面前。总是这次夜班车,他到了这一天这个时辰就变得眼巴巴的。她会在这里待大半天,一般都是把被褥拆洗晾晒,该补的补上。从棉被到蚊帐,艰难日子跟长牙齿似的,东西很快都给它咬出洞来。什么“踏青”?也就是俩人在树荫下坐一会儿,她逼他把几个茶卤蛋吃下去。她知道他拿到食堂就靠不住了,自己连一个整蛋黄都落不下。他边吃边问家里的事,她细声细气[...]
缘起篇 楔子
八百二十九份殿试试卷堆成高高的一堆,放在崇政殿的御案上。赵顼坐在御椅上,手执朱笔,亲自检阅试卷,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殿试。宋朝的第六代皇帝,此时不过二十二岁,身上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稚嫩。
殿试的考官们屏声侍立在殿中。
“陛下,殿试的第一名,臣等商议,取的是上官均,第二名,是叶祖洽……原来的省元陆佃,取在第五……”殿试编排官苏轼欠身禀道。
皇帝“嗯”了一声,随手抽出几份试卷,信口问道:“石越呢?他有没有参加这一科的考试?”
“回禀陛下,臣等没有看到石越的名字。”
“是吗?”皇帝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论语正义》的其他几位作者,大部分都参加了这次会试,并且都取[...]
正德十五年(1520年)夏,罗钦顺请假住在老家,听说时任江西巡抚的王阳明将溯赣江至赣州,就写了《与王阳明书》,在王阳明经过泰和时交给他。《答罗整庵少宰书》即是王阳明对该信的答复。
孙百合看一眼小菲,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此刻被忽略了,梦游似的站在那里。这时小菲看见她转过脸,眼睛搜寻着刚才挨了揍的那个人。她看到了欧阳萸。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叉点?欧阳萸鬼使神差地也转过脸,看见了她。俩人的目光都没有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这就够了,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小菲都为他们感动。
俩人形态狼狈,用群众的话叫做“丑态百出”,但俩人都认出了对方形态之外的那个人。他们俩是不是还有缘分同上一个“批斗台”呢?假如连这点缘分都没有,茫茫人海,他们怎么再相遇呢?小菲想象着这样一对男女,像是各自坐在对开的火车里,从打开的车窗看见她或他就在对面,火车却开远了。这就够了,够他们从此魂系梦牵。
小菲尖叫一声:“怎么可以打人?!”
谁理她?牛皮带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来劲。小菲往台上跳,手刚搭上台沿,就被一双穿草绿胶鞋的脚踩住了,还使劲一拧。小菲气贯长虹叫道:“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她拔出手来,指甲肯定断了。
他和她是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也许他们彼此从未面晤,但只需要一个神色的交流,就认识了。应该说,就认出了对方。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有个空缺,那个空缺是留给对方的,只有对方能恰好填满它。曾经那位恋人也是恰好契合这空缺的形状,为了欧阳雪也为了小菲,他把它拔了出去。现在连小菲都为他和孙百合做起梦来:他们俩只需一个对视,什么都圆满了。圆满的一对,管它是共同受辱还是分别遭难。
先是揭发,然后是认罪,最后是批判。孙百合在一个个揭发人发言之后,抬起头,她的脸色是阴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还是流水行云,那样孤助无援地看着远方。她和欧阳萸该是多合适的一对。就看看他们现在吧,如此狼狈,气韵都是和美的。在孙百合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罪,罪该万死”的时候,欧阳萸扭头看她一眼。小菲心一紧。
“你不会像你姐姐一样吧?”她把嘴唇放在他脖子上,是提问也是吻他。
“别胡思乱想。”
“你说你不会。”
“你烦死了!”
“说,你绝不会的!”
“好的。我绝不会的。”他用极其厌倦的声音说。
但她的身体一进攻,他便迎合上来。他们的欲求忽然十分亢进,无论白昼是什么样的白昼,夜里他们总是一样热烈地进行这个保留节目。
其实小菲只吃一口,不露痕迹地省给父子俩吃。欧阳萸的工资被停发,他和女儿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费,一生对于钱都没得要领的小菲,现在知道钱的厉害了:她的工资加演出补助、夜餐费要养活一大家人。
她找准个头目便丢去眼风:“哪儿就差一分钟两分钟啊?枪毙还给他时间把酒席吃完呢!”她这时才不管自己贱不贱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回到了小姑娘的岁数。
碰到群众正在发言批判的时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头一次欧阳萸被人用木棍推搡下台时,小菲眼圈红了。吃饭的时候,欧阳萸眼圈也红了。如果不准欧阳萸吃饭,小菲便哀求,说老欧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个昏死的黑帮有什么斗头?也触及不了灵魂。她声情并茂,话剧演员的“戏来疯”帮了大忙,群众最后总给她说服。
肉食也是闪电式供应,谁抢着算谁的。小菲从抢肉的人群里出来,常常发现自己衣服撕裂、衣扣丢失、雨伞刮破、鞋成了两只滚翻泥蹄。她不久就学会用地道当地话和泼妇们对骂,必要时还抓两把踢一脚。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买到手的一块肉骨头大不大,皮厚不厚。若无骨无皮,她便很有一番小人得便宜的快乐。
小菲担任主角。团长被关押了,导演是艺术学院一个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对小菲的演技特别仰慕,不管她丈夫欧阳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选用她。每天演出结束,小菲回到家,给欧阳萸揉打伤的腰,跪伤的腿,洗泼了糨糊或墨汁的衣服。抄了几次家,衣服只剩了两套,扔是舍不得扔的。煤球站没人上班了,一些用户学会用轧煤机,自己动起手来。小菲排了一天队,只买到一车煤粉,用三轮车蹬回家,又花几天时间,在院子里做了一批煤坯。泥和煤粉的比例弄错了,一烧饭烟灌满一屋子,爷爷咳得惊天动地。米店也不正常开门了,买米的人必须时时刻刻守在店门口,生怕把那供米的两小时给错过去。小菲搬个折叠凳和买米的人坐成一条长龙,买到米时浑身热出一身痱子。
爷爷对欧阳萸的境遇也不吃惊。欧阳萸隔三差五被学院几个司令部轮番带走,回家来有时两个膝头全是泥,裤子撩起是两块乌青。有时回家来头上给抹了糨糊,有时是两只手涂了墨汁,还有一次衬衫上被写了许多字,画了红墨杠杠。小菲一看就呜呜地哭。爷爷总是慢慢迎上来,一面问:“回来啦。”儿子若是正常下班,他同样会这样问。
“你不要害怕:学校贴出我的大字报了。”
小菲想,父子俩对话的意味原来潜在于此:假如欧阳萸也和欧阳蔚如一样,先被抄家,再被游街、斗争,就不再有书了,那么没有被读进记忆的书,就等于从来没拥有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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