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一名大夫替曾山检视了病情,得出的结论印证了张末的判断。“你们的老师大概在讲课时过于兴奋了。”大夫说。当护士解开曾山的皮带给他打针的时候,张末无意中看见她的老师穿着一条花裤衩。
一旦涉及到爱情,苏辛的讲述就如秋后的河水,流转低迥,萦绕不去。她照例讲到了她的表叔,外科手术般的夜晚,尖叫,例假,避孕酮,通往天堂的漫漫长途上一层易碎的薄膜。苏辛观念中的种种常识,对于张末而言就成了令人心悸的无边深渊。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羞耻。真正应当引以为耻的也许正是自己的躯体。她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的不忠,她的理由。
从那以后,她一心盼望的就是药剂师的到来,内心充满了恐惧与焦灼。她希望天天能看到他,听到他说话,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他躺到了母亲的床上。
这件事使得母女俩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微妙:母亲担心她说出秘密而处处提防她,顺从她的意愿,甚至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但在另一方面,她的身体却在毫不掩饰地炫耀着令人沉醉的幸福。张末知道,母亲的秘密正因为有了一个无害的知情者,它所带来的快乐才会变本加厉。
从那以后,她一心盼望的就是药剂师的到来,内心充满了恐惧与焦灼。她希望天天能看到他,听到他说话,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他躺到了母亲的床上。
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张末就开始了心目中对于爱情的憧憬与遐想。那时,她与父母居住在郊外的一幢老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天井、残破的院墙以及屋檐下筑巢的雨燕给她的梦想赋予了某种陈旧的布景。
在想象的画面中,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但她看不清他的脸。他一声不吭地来到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在寂静之中,她听见那个男人在她耳畔悄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然后,她就跟着他回了家。
唐彼得先生每说一句,中国秘书就坚决地点一次头,仿佛她曾经陪伴唐彼得一起度过了那些颇有浪漫色彩的岁月,或者说,唐彼得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了她的芳心。由此看来,这个女人与唐彼得相识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只担心一件事,”子衿博士对曾山说,“那就是她已怀孕两个半月了,若是遇上血崩,堵都堵不住。这个女人不太好缠,也很有主见,她一直瞒着我,竟然异想天开地想把孩子生下来。我足足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
“去卖羊肉串怎么样?”
师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使曾山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慧能院长彬彬有礼地朝师母走去,向她伸出了手。她显然看见了他,却深陷在藤椅里一动没动。这个微小的细节不禁使人联想到,慧能院长与师母彼此之间不仅早就熟识,说不定还有过相当深入的交往。顺理成章的解释是,慧能院长曾经有负于她,而师母对他深感憎恶,无法原谅。
曾山睡眼惺忪地赶到追悼会场,心中难免感到几分不安。因为他担心自己在午睡中错过了追悼仪式。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追悼会要么尚未开始,要么已经结束。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向一位不相识的妇女低声打听了一番。他得到的回答同样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这个妇女对他说:既然大厅内的人尚未离去,你就没有理由认为追悼会已经结束。
贾兰坡教授的遗孀对于汪秉昆院长的上述谈话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她只是冷静地对前来调查的警员们说:“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贾兰坡毕竟已经死了。那些一心盼着他早日归天的人总可以称心如意了。”
“大师也喜欢这些世俗的享乐吗?”
“享乐恐怕说不上,电影倒是看了很多。”慧能坦率地答道,“不过,初见之下,阁下的法相却让我吃了一惊。”
曾山回过头去打算招呼宋子衿的时候,发现他已不在原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在一个自行车棚的边上发现了他的师兄。此刻,他正在给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少女看手相。宋子衿捏住她的一只手,仔细辨认着她的掌纹,飞快地冲她说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曾经在学术界显赫一时的贾兰坡教授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曾山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快意,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从他与张末分手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情了。这种愉快之感并非源于他与贾教授之间曾出现的种种过节与恩怨,而仅仅是肉体的潜在期待。他期待着某件事的发生。且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他知道,肉体获得快乐的途径是神秘而隐晦的,它有着自己的直觉。
你知道,导师平常是一个既练达又朴素,既谨慎又疏狂的人,也就是说,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这一次,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心智已经完全失控。好像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一件十分棘手的难题。他说话语无伦次,以至于在引用斯宾诺莎的言论时,出现了一些不应有的错误。有好几次,他不得不中断发言,呆呆地坐在讲台上发愣,仿佛他对自己的心慌意乱全不在意,也不加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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