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是和叔惠并肩站着的,也有叔惠单独一个人的——世钧的一张她另外收起来了,没有放在外面
她是最近方才采用这种笑声的,笑得哈哈的,仿佛有人在那里胳肢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声并不怎样富于挑拨性;相反地,倒有一些苍老的意味。曼桢真怕听到那声音。
她穿着一件苹果绿软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现出这样一只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却有一些恐怖的意味。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却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
曼桢向来最怕提起她家里这些事情。这一天她破例对世钧说上这么许多话,当天回家的时候,心里便觉得很惨淡。
你姊姊是为家庭牺牲了,根本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姊姊呢又不是那种人,她其实是很忠厚的
我猜你一定是独养儿子。是?”曼桢并不回答他的话,只说:你即使有姊妹,也只有姊妹,没有哥哥弟弟。刚巧猜错了,我有一个哥哥,不过已经故世了。除了父亲母亲,就只有一个嫂嫂,一个侄儿,他家里一直住在南京的,不过并不是南京人。他问她是什么地方人,她说是六安州人。世钧道:“那就是那出茶叶的地方,你到那儿去过没有?”曼桢道:“我父亲下葬的那年,去过一次。”世钧道:“哦,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曼桢道:我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死了。
叔惠平常说起“女人”怎么样怎么样,总好像他经验非常丰富似的。实际上,他刚刚踏进大学的时候,世钧就听到过他这种论调,而那时候,世钧确实知道他是有一个女朋友,也是一个同学,名叫姚珍。他说“女人”如何如何,所谓“女人”,就是姚珍的代名词。现在也许不止一个姚珍了,但是他也还是理论多于实践。他的为人,世钧知道得很清楚。
她这个人可以说是一点神秘性也没有的,只有这一点,倒好像有点神秘。
她的动作虽然很从容,脸上却慢慢地红了起来,自己觉得不对,脸上热烘烘的,可见刚才是热得多么厉害了。自己是看不见,人家一定都看见了。这么想着,心里一急,脸上倒又红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朦胧的心境,竟使他冒着雨重又向郊外走去
她说是这样说着,却多少有一点怅惘。曼桢这种地方是近于琐碎而小气,但是世钧多年之后回想起来,她这种地方也还是很可怀念。曼桢有这么个脾气,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
……他知道,因为他曾经是属于她的。
是这样的,在学校里的时候,礼拜六比礼拜天还要高兴。礼拜天虽然是红颜色的,已经有点夕阳无限好了。
世钧坐在一边,心里却还在那里想着,曼桢是怎样讲起他来着。
曼桢这个人不错。很直爽的。”世钧也没有再往下说,不然,倒好像是他对曼桢发生了兴趣似的,待会儿倒给叔惠俏皮两句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