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刨冰不愧是一种美妙的饮料,它那人工的鲜红色浓浓地沉淀在玻璃杯底部,越往上走颜色就越淡,将冰渣染成了浅浅的桃红色,就像是街头上的姑娘们那系在和服上的华丽衣带或别的什么掉进了玻璃杯底部,从上面脱落的颜料一下子渗透进了白雪里似的。再加上夏季的酷热,使它作为一种饮料未免显得过分色情,甚至露出一种容易中毒的危险性……总之,它是一种美丽的饮料。
狂烈的波涛又一次在眼前汹涌澎湃,甚至连地板的嘎吱作响也都伴随着节奏。在不足二十坪的木地板房间这样一个弥漫着皮革与汗水的气味的空间中,充满了鞋底在地板上渭蹭的尖厉声音、粗壮的手臂挥舞得嗖嗖作响的声音、打出直拳时从牙缝间迸发的蛇一般的呼吸声。
“思考”这东西具有一种多么含糊不清的性质啊!越增加其透明度,它就会越是堕落成毫无用处的旁观者的呓语,而不透明的思考只有依靠其不透明的性质才会有助于行动。由此看来,在这一次联赛中那制敌人于死命的辉煌无比的幸运一拳,是从活力不可测知的黑暗深处,宛若忽地一闪升上天空的闪电一般带着透明的姿态而倏然出现的。它是那种在一闪之间便把我们救离了黑暗的力量。
思考,那像树木一样迟缓的生成,在峻吉眼里只映现为一种可怜的植物性的偏见。被诉诸文字的事物的不灭与行动的不灭相比,分明要卑微低下很多。因为它的价值本身并不产生不灭,而是在不灭得到保证以后才产生价值。不仅如此,思考者们如果不把行动用作一种比喻,将一步也不能前进。倘若大论战的胜利者们脑子里没有浮现出俯视着敌人在眼前鲜血淋漓地倒下时的胜利者的形象,又怎么可能沉湎于胜利的快感中呢?
行动和有效的拳击占据他的世界的核心。思考无异于一种装饰品,犹如浓浓地涂抹在核心周围的甜奶油,难免有一种多余物质的感觉。思考属于简朴的对立面、单纯的对立面、速度的对立面。如果说速度、简朴、单纯和力量中存在着美的话,那么思考则代表了一切的丑。他甚至很难想象会有一种像离弦的利箭般飞速敏锐的思考。莫非会有比一瞬间的直接爆炸更快捷的思考吗?
太阳西沉了。当它呈现出耀眼的橙黄色,开始侵蚀最上面的一层浮云时,从那些散乱的浮云中折射出了庄严的光芒。而一旦太阳继续下落,那折射出的光芒便渐渐褪色了。太阳徐徐地变成了血红色。被浮云所割裂开的太阳的上面部分依旧保留着橙黄色,而下面部分却化作了鲜血欲滴般的红色。
太阳眼看着从几道拖曳着的浮云中间滑落下去了,它开始填充着在黑色密云中央洞开的那扇形状如横放着的诗笺一般的窗户。上面和下面都被黑云牢牢地包裹住了,惟有那窗户充满了落日的光辉。至此,夏雄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四方形的落日。这红彤彤的四方形太阳好一阵子就那样驻留在那儿。原野已经黑透了,麦田在微风中发出黑色的簌簌声响。
夏雄感到自己现在已摆脱了那种纷繁意象的叠嶂,正一步步接近风景的核心。从草地的尽头取道左行,开始漫步在麦田、玉米地和刚才通过的那片森林尽头的边缘地带。小径左面的森林里,古老的巨树参天而立,使周围黑暗得恍如夜晚。小径右边的麦田一片葱绿,叶子的轮廓清晰可见。绿色被夕暮的黑暗一点点侵吞着,已经开始发黑了。
夏雄在前面道路的尽头听到了摩托车的嗡嗡叫声,以为它会驶向这里,不料它很快远去了,想必它是从某个地方的侧径出现在这条小道的尽头,然后又驶向了远方吧。尾灯的一团红光鲜明地闪烁在野径的深处。
夏雄这才第一次望了望小道尽头的西边天空。那儿日头已开始西沉。
地平线被傍晚黑色的云朵所笼罩着,地面与天穹之间的界线[...]
但风景这东西恰如翻阅画卷一样,既有开端也有终结。不妨把面对风景时的精神状态比作临睡前的状态,有时会觉得大脑清醒无比,无数的意象陡然地跳跃着,似乎正和睡眠背道而驰,可就是在这时的某个瞬间大脑突然开始向睡眠急速陷落。与此相同,陷落于风景中的状态也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突然驾临。的确,画家是用眼睛来观察风景的,在最仔细地观察时看得最明晰。尽管如此,那种明晰的极致却与突然降临的睡眠属于同一种尤物。
……夏雄在稀疏的松林中前进,发现那种瞬间尚未来临。
穿过树林,面前开阔的广袤草地是那么明朗而鲜明。在刚才那片阴暗的森林中向上攀登时,决没料到会有如此平坦而辽阔的风物在山顶上展开。站在草地上的身体与身后黑暗森[...]
夏雄就这样在初次观赏到的风景中流连徜徉,他体会到了那种与不眠之夜大脑异样地清醒,以致于无数鲜明的意象接踵而至的状态颇为相似的东西。那些意象如乱麻一团,难以形成完整的画面,而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残片,其中还有不少已经流失了。有时候,一幅完整得灿然发光的绘画会横斜着身子从眼前白白掠过,来不及捕捉住它的全貌便已悄然逝去了。大多数风景就这样接二连三断片似的显现在眼前。
日头已经西斜,树木投落下颀长的影子。驱车进入古老水车旁的道路,只见树木遮蔽着的黑暗中水光粼粼格外耀眼。不久在树林更幽深的地方,据称是建于桃山时代的深大寺的红色山门便出现在了石级上。夏雄在此停下车来。
一、铭记:绝望会培养出实干家。
二、与英雄主义彻底划清界限。
三、发誓:绝对服从自己所轻蔑的东西。倘若轻蔑习俗,就要绝对服从习俗;倘若轻蔑舆论,就要绝对服从舆论。
四、平庸理应成为至高的德行。
……
清一郎甚至对创作平庸的俳谐也得心应手,缺乏诗才是博取他人信赖的捷径。他出席科长喜欢的俳句会,热心地炮制那种偶尔能获得一两分的可怜俳句。他热情洋溢地想尽办法,要在17个假名里用汤匙恰到好处地添加“平庸”的佐料。
按照武井的说法,无论演技多么高明,倘若一个演员不具备漂亮的肌肉,那么便一文不值。那种演员的演技纵然适合于表现文明的细枝末节,但也决不可能在舞台上展现出作为典型的人以及人自身的价值。“在舞台上,能够展现全人类价值的惟有高度发达的肌肉!”……世界的颓废和分化乃是源于下列原因:即在偏重知性的基础上容忍了那些悲哀的、衰弱的、丑恶的、苍白的、单薄的、平板的、可怜的、(武井把这一类形容词罗列一座山之多)老态龙钟的、没有光泽的、纸片一样的、脆弱易碎的肉体的主人,或者那些猪猡般的、大腹便便的、稍一动弹便如波涛起伏一般松弛肥厚的、肉蛆似的、脂肪过多的肉体的主人,不仅容忍了他们,甚至把这两种荒诞的怪物供奉在社会的[...]
新职员们身上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年轻,眼中过剩的光彩,愿意被人看作是愉悦轻松的(而不愿被人看作是阿谀奉承的)拘谨的微笑,一旦失败便抓头搔脑的那种青年人特有的程式化动作,为了展现敏捷活泼的态度而一直绷紧的肌肉,什么事都要挺身而出的那种献身的热能……这一切在人们眼里无疑是赏心悦目的,但清一郎却更愿意看到一两个月以后,他们的脸被倦怠和不安以及幻灭的预感所侵蚀,从而腐烂下去。清一郎在进入公司三年后的今天,仍旧保持着在同僚们之间颇为引人注目的那种果断的态度、紧张的脸庞、给人好感的年轻和恰到好处的沉默,并有一种从不流露出丝毫倦怠和松懈的自信。
不景气的画面,不景气的风景……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于那里的事物发生了什么变化。朝鲜战争结束以后,暂时性的投资热潮持续了去年一年,如今又开始萧条了。所谓“不景气”这个词,如同火盆中的灰烬经水一浇,纷纷飞扬,随即便充斥了四周,污浊了空气,继而波及到物象的表面,并改变了它自身的意义。很快树变成了“不景气的”树,雨变成了“不景气的”雨,铜像变成了“不景气的”铜像,领带变成了“不景气的”领带。就像萧条时代佐佐木邦的白领小说曾风靡一时那样,如今人们争相阅读源氏鸡太的言情小说。因为那种小说虽然是一种绝望的产物,可字里行间却从不出现绝望的字眼。
办公室的职员和小姐们带着被嵌入都市风格的绘画里的骄矜,挺着胸脯进行饭后的散步,俨然是在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典。在恬美的半透明的阳光下,他们的胃袋寻求着运动,出于养生的考虑而缓缓挪动着脚步。新鲜的空气、充足的日光、二三十分钟的散步,这一切全都妙不可言,更何况是免费的尤物。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