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你吐露真言的话,其实你也是蛮喜欢崩溃和破灭的。你是它们的同伙,念念不忘在那一片燃烧的荒原中所点起的巨大而清新的火光,想用它来照亮过去的记忆,并眺望现时的街道。肯定是这样的……你走在如今早已修复的冰冷的钢筋水泥路面上,倘若感受不到足下烧焦的土地上余烬的热能,心中就必定会产生某种欠缺感;如果不能从新建的嵌满玻璃的摩登大楼中透视到废墟里生长的蒲公英花,那你就必定会感到寂寞难耐吧。尽管如此,你所喜欢的是已经化为过去之物的破灭,你的内心肯定存在着一种要将破灭在破灭之中亲手培育、洗涤并加以完成的自尊。你的内心之中也必定对那种所谓从灰烬中爬将起来,从恶德中振作起来,讴歌建设,改良复兴,以造就更出色之物[...]
透过睡衣宽松的衣领隐约可见镜子光滑的胸脯,它在深夜过于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寂寥而白皙。从镜子的咽喉延伸到胸脯的那平缓的斜面上,有某些近乎威严的东西。她薄薄的嘴唇不住地絮叨着,而一动不动的眼睛里却满含着慵懒的热情。镜子不时神经质地用绯红的纤细指尖,就像受了烧伤的人一样搔挠着自己的耳朵,
淡红色的泼墨花纹般的黄昏云霞悬挂在暮色降临的天穹上,映衬着森林上面的绿色。密密匝匝的乌鸦群在上边缓缓地游弋着。天空的上方呈现出那种已经被夕暮的预感所侵润的深蓝色调。
瘦弱的镜子长了一张由父亲遗传的中国美人式的漂亮脸蛋。薄薄的嘴唇有时看起来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但它朝里的部分那种丰润而温暖的感觉与外测冷漠的印象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无论是贵妇人风格的西服套装,抑或夏季那种袒臂露肩的艳丽花纹的衣裳,一旦穿在她身上,无不显得妥帖协调。一年四季她从不会忘记穿紧身胸衣,只是在香水的使用上,她忽三忽四,没有准儿。
镜子最大限度地容忍他人的自由,比谁都更热爱无秩序,但却又比谁都更是一个禁欲主义者。就像一个出于畏葸而不愿动用自己判断力的医师那样,由于过分明白自身的魅力,反倒无意去咀嚼这种魅力所带来的结果。虽说喜欢夸示,但却也仅限于此。听到那些不伴有任何实质的不道德的评判,她[...]
夏雄把目光投向远方。货船的吃水线把船只的上部和下部分隔成钝重的黑色和鲜艳的红色。夏雄思索着那条吃水线的精确性和力量。不仅如此,无数明晰的线条穿插交错着,牢牢地捕获住这一片广袤的风景。但是,地面升腾的暖气流扭曲了一些线条,把它们变成了娇弱的海藻般的东西
镜子和夏雄早就注意到了收的这种特性。哪怕是在稍事沉默之后,他的周围也会构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城墙,并在那里出现一个不容别人介入的惟有他一个人存在的世界。因此,收有时候被看做是一个乏味无聊的男人,甚至会闹出更大的误解,被认为是一个空想家。但只要稍微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他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空想式的东西。收既非空想家,亦非现实家。总之,收就是处于此时此地的收。镜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如今她甚至不再过问他在想什么。
汽车驶过胜闵桥,穿行于月岛的街市中,最后又跨越了黎明桥。放眼望去,平坦的荒野一片青蓝,棋盘方格般的宽阔柏油路把原野整整齐齐地切割开来。海风扑打着脸颊。峻吉在美军设施一角的跑道边挂有“禁止入内”的标牌处停下了车子。远处美军宿舍的四周,有几棵白杨树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谁都说人生像个舞台。不过,像我这样从行将结束少年期开始,就一直被人生是个舞台这种意识纠缠住的人,恐怕为数不多。这已经是一种确实的意识,但它非常朴素,同浅薄的经验夹杂在一起,令我心中总有些疑惑:“人们不会像我这样走向人生吧?”但我内心七成相信,任何人都是这样开始自己的人生的。我乐观地相信:只要表演完毕,好歹就会闭幕。我早死的假说与此有关。到了后来,这种乐观主义,或者不如说梦想,遭到了非常严厉的报复。
接吻过后,聪子将秀发丰厚的脑袋一动不动地埋在身穿学生制服的清显胸怀里。清显不得不闻着她的发油的香味,眺望布幕那头远处泛着银色的樱花,感觉到令人忧郁的发油的气味其实和樱花的香味没什么两样。夕阳残照里,远处的樱花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如蓬松的羊毛团团簇簇,在那近乎银灰色的粉白色下,深藏着些微不祥的、如死者整容化妆那样的红色
清显看着她半是隐藏在秀发里的耳朵,耳垂透着些微红晕的耳朵形状异常精致小巧,犹如他曾在梦中见过的、摆放佛像的小小的珊瑚佛龛。昏暗的暮色厚重包裹的耳朵深处仿佛隐藏着什么神秘的东西。难道是聪子的心吗?也许她的心藏在半张半闭的嘴唇后面那湿润光亮的牙齿里面呢?
“谁呀?”
“聪子。记得给你看过她的照片。”
清显轻蔑这个名字的态度甚至从他的语调中都能感觉出来。聪子的确妙丽如花,但清显硬是闭眼不承认。因为他非常明白:聪子爱他。
清显不仅轻蔑、甚至冷酷对待爱慕自己的人。恐怕没有任何人像本多这样早就觉察出他的这种卑劣性格。本多估计,清显从十三岁知道自己的美貌大受众人喝彩的时候开始,他的倨傲如同霉菌就在心里悄悄地繁殖蔓延,终于成为自己的情感。那银白色的霉菌花,如同银铃,一碰它,仿佛会发出响声。
清显又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睛是湿润的。当饭沼被这双湿润的眼睛注视的时候,虽然一切与自己的意志相悖,但只有相信自己的忠实。清显大概觉得热,将赤裸着的光滑微红的胳膊枕到脑后。饭沼将他的棉睡衣的衣领合拢起来,说:
“这样容易感冒。快睡吧。”
“饭沼,今天我有一个闪失。要是你不告诉父母亲,我就对你说。”
“什么呀?”
“我今天牵着妃殿下的裙裾,不小心绊了一脚。但是妃殿下微笑着原谅我了。”
饭沼听了以后,对他轻浮的话语、缺乏责任感,以及湿润的眼睛里浮现的恍惚神情,无一不觉得憎恶可恨。
十三岁的少年被大家笑闹着灌了几杯酒,两颊红晕。到睡觉的时候,由饭沼扶进寝室。
清显裹着缎面绵被,脑袋埋在枕头里,吐着热乎乎的气息。从短发覆盖的脖颈到耳边一排绯红,仿佛看得见内部脆弱的玻璃结构一样格外细薄的皮肤透出一道道跳动的青筋。即使在昏暗里,也看得出他的嘴唇很红,从嘴里呼出的气息如同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少年戏谑地模仿痛苦而发出的歌声。
长长的睫毛、经常活动的柔软单薄的水栖动物般的眼皮……
"您一定会再来的,是不是?"
她的预期快活而且坚信不疑。听上去,与其说是对于我的信赖,不如说是对于超越我的、更深层次之物的信赖,她的话基于此。园子的肩没有颤抖。她那用花边遮饰的胸脯,喘息急促。
"多半吧,只要我还活着。"
——我对做出这种回答的自己感到恶心。因为,这个年龄层的人最最喜欢说:
"当然要来!我一定排除万难来看你。安心等着吧。你不就是我未来的妻子吗?"
我对事物的感觉和考虑,随处都表现出这种奇异的矛盾。我明白,促织自己说出"多半吧"这种不干脆话语的,不是我的性格之罪,而是性格以前的东西作的孽,也就是说不是我个人的原因,正因为这样,我才对多少属于我的原因的那部分,经常保持滑稽般的健全和[...]
和草野握在一起的我的手,像突然触到龙虾壳一样不禁一缩。
"你这手……怎么摘的?"
"哈哈。吃惊了吧?"
他已经带上了一种新兵特有的凄凉的可爱劲儿,把两只手伸到我的面前。龟裂的冻疮被油灰粘住,变成了一双虾壳似的惨兮兮的手。而且,那是一双潮湿冰凉的手。
这双手威胁我的方法,同现实威胁我的方法完全一致。我从这双手上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怖。其实,我感到恐怖的,是这双毫不留情的手将在我的心中告发、将在我的心中起诉的某种东西。那是惟独面对它时一切都无可伪装的恐惧。想到这里,园子的存在立即具有了意义,她成了我软弱的良心抵抗这双手的唯一的铠甲和唯一的连环甲。我感到我必须爱她。这,成为我的、躺卧于心底的、比那内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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