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尼的回答无比威严,毫无通融的余地。这一声“是的”,具有撕裂天空如棉帛般的巨大力量。
这时,本多仿佛听到从拉门那边不远的地方、似乎走廊的尽头或者隔着一间房间的地方传来一声幽微如红梅绽放般的窃笑。他想,这像是少女窃笑的声音,如果不是自己听错的话,那肯定是初春寒气传递过来的少女的偷泣。这幽咽如同断弦的呜咽,比强压下去的呜咽更急促地传递着微暗的余韵,仿佛一切都是耳朵在瞬间的错觉。
冷飕飕的客厅寂静无声。雪白的拉门透出雾一样的朦胧亮光。
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拉门上映出一老牵着住持尼过来的影子。本多立刻正襟危坐,但心里怦怦直跳。
桌子上摆着一个贴花小盒,一看可知道是这个寺院的尼姑制作的,从稍欠火候的手艺来看,很可能是聪子不成熟的作品。小盒的四周交叉贴着花纹纸,盖子上鼓起贴花,色调极具宫廷风格,贴花过于华美,反而显得沉闷。贴花图案是童子捕蝶,赤身裸体的儿童追逐紫色和红色的两只比翼双飞的蝴蝶,童子的外貌和胖相与宫廷偶然一模一样,身子用白皱绸做成,圆圆鼓起。刚才本多一路上穿过早春荒凉的田地,登上冬天树木凄清的坡路,来到月修寺,在这间略显昏黑的客厅里,第一次体味到如熬干的麦芽糖一样粘稠浓重的女人的甜腻味道。
屏风绘画的最右面是春季的庭院,一些贵族在栽种着白梅、松树的庭院里游玩,金色云彩中露出丝柏薄板篱墙环绕的宫殿一角。从右面往左看去,各种毛色的马匹在春天的原野上跳跃跑动。池塘粼粼。田地翠绿,姑娘们正在插秧。一道瀑布从金黄色的云朵深处跌落两段奔泻下来,池边芳草如碧,充满夏天的气息。接着,贵族们聚集在池边,竖起白色的币帛,举行阴历六月的越夏祓禊仪式,仆人和侍从在一旁侍侯。身背弓箭的武将从竖立着红牌坊的、鹿群游玩的神苑牵出白马正忙着准备祭祀。再往前看,只见红叶映照着池面,冬天的草木开始枯萎,积雪闪耀着金光,人们开始鹰猎。竹林里遍地白雪,透过竹子的间隙望见天空金光闪烁。一只白狗在枯萎的芦苇中仰头对着如飞箭[...]
本多在客厅里又等候好久。拉门紧闭,看不见庭院,却听见黄莺清脆的叫声。拉门把手隐约透现出剪纸的菊花和云彩的图案。壁龛里摆放着菜花和桃花的插花,黄色的菜花带着浓郁的乡土风韵,含苞待放的桃花蕾从色泽暗淡的枝条和浅绿的叶子间探出头来。隔扇都是一色的纯白和纸,但屏风似有些来历,古色古香,本多走近前去,仔细观察上面的揉人大和绘色彩风格的狩野派绘画。
他不由得感觉到这些文字如同风化的石头从自己的脑子里一块一块地被剥落下去。
自己缺少这种允许情感向内心世界渗透的素质。
他时常在意识朦胧中似乎呼唤聪子的名字,但是那红晕的脸颊看上去毫无憔悴的感觉,甚至觉得比平时具有活力,如同在象牙里面放置一团火那么美丽。
在煤油灯黄色雾状的光晕里,两个年轻人截然不同的心灵世界的影子都显露出锐利的尖端。一个人为恋爱病损憔悴,一个人为现实发奋学习。清显在浑浑噩噩中沉溺于混沌盲目的爱的海洋里,一边扯着缠脚的海藻一边艰难地游泳;本多脚踏实地地梦想着建造一座坚实的理智的大厦。热昏的头脑与冷静的头脑在早春的寒夜同时存在于这家老旧旅馆的一个房间里,而且各自被自己的世界的最终时刻到来所束缚。
不知不觉走过黑门,覆盖着薄薄一层雪花的菊花形瓦檐的平唐门已近在眼前。
清显什么也不想,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迈。他的所有的回忆都已经崩溃,只想着把逐渐靠拢而来的未来的薄薄外皮一点一点剥去。
一走进杉树林中,更觉得寒风凛冽,风声在耳边呼啸,冬天的天空如寒水般灰暗,荡漾着冰冷涟漪的池沼已近在眼前。走过池沼,便是郁郁苍苍的老杉树,落在身上的雪花也逐渐稀疏。
天又阴下来,雪花渐密。他把皮手套脱下来,伸开手掌接雪。雪花落在灼热的手掌上,即刻融化。这美丽的手掌白白净净,连一个水泡也没有。他心想自己这一生一直保护着这双优美的手掌,绝不受泥土、鲜血、汗水的污脏。这是一双只用来表达感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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