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宫司有水使神社的龙玺、水内神社的龙吉朗、水庭神社的流虎、水分神社的辰卅四人。年龄方面,龙玺五十有余,龙吉朗七十上下,流虎六十来岁,辰卅四十出头。只有辰卅比其他三人年轻得多,那是因为上代宫司、其父辰男被水魑大人的口吞没后,身为长子的他继承了神社。顺便说一声,宫司们都穿着小忌衣。其实神男也想穿吧,只是考虑到场所和仪式内容,所以才决定使用最简便的装束。”
“能坐在看台上的只有各神社的宫司吗?”
“不,这倒不是。因为水利合作社原本就是由各神社的相关人员构成的。不过,几乎都是儿子或亲属那帮子人。这次也是,龙吉朗的长子龙壹朗就在。也是因父亲上了年纪,身为接班人的他为了将来能有个参考,才加入进来的[...]
“我正想说这事呢。这个也存在代代由父子或兄弟任职的家族。在五月夜村,则是一家叫清水的酒铺。”
“青柳巫女和船夫清水先生,之前参加过水魑大人之仪吗?”
“船夫老头减仪和增仪都经历过,巫女是第一次。说起来,女孩子一旦有过别的‘初次体验’,就不能以巫女的身份完成使命了。所以巫女都很年轻,很多情况下只经历一次仪式,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可不是嘛。”
言耶立刻附和,生怕偲询问什么是别的初次体验,不过她好像已解其意。
“水利合作社一行抵达沉深湖是九点左右,做完装樽入船的准备后,当即把来帮忙的村民打发走了。身着格衣的龙一与船夫一坐进船,水使神社的巫女就登上了舞台,水利合作社的众人则在看台就座。船启动的同时,宫司们开始伴奏,巫女之刈女跳起舞蹈。那巫女原是个村姑。四家神社都是从自己村挑选最合适的姑娘做巫女。不过,如果年过二十,或是已订了婆家,就必须换下一位姑娘。如此反复操作的期间,不知不觉中,各村提供巫女的家族都被限定下来。那次也是,仍由五月夜村历代出过好几位巫女、姓青柳的原村长家的女儿担当。”
“船夫是什么情况?”
“就是供水利合作社的人坐,用箫、横笛、鼓、钲等为刈女的舞蹈伴奏的地方。同时也是守望游船的场所。看台恰到好处地做成了阶梯形,相当于观众席。”
“连接深通川的水道呢?”
“从东北的切口涌出的水,曲曲折折地沿山而下,水流自西向东化为了深通川。顺便说一句,从山脚处可上攀下行的山道,就行进在这股水流的南侧。也就是沉深湖那边恰好在码头附近冒头的那条路。”
“我明白这些位置关系了。”
“世路也这么想呢。但如此一来,他怕成那样可就反常了。问他怎么啦,他也只说:‘可怕……真是可怕……’”
“龙一先生的性格多半不是那么胆小的吧。世路先生也清楚这一点。但对方异乎寻常地恐惧,所以才令他心下难解。”
“世路觉得奇怪,也许是一种预感吧。”
“请告诉我那次仪式的情况。”
阿武隈川在椅中抖动硕大的身躯,也许是摆到舒适的姿势了,徐徐开始讲述。
“增仪是上午举行的。啊,对了,先把湖的情况做个简单说明吧。湖面基本呈圆形,东侧有码头,东北侧是巫女舞蹈的舞台,看台在南侧,流升之瀑位于西侧。”
“有看台啊?”
阿武隈川望着越搂越紧的偲和几呈格斗之势的言耶,脸色复杂,看上去既像在乐呵,又像在嫉妒。
“听闻这件事的村中故老们,纷纷说膨物出现了。”
“膨……膨物?是、是、是什么呀——”
“给我打住!”阿武隈川赶在言耶变脸前大喝一声,断然实施了预防措施,“词源我不清楚,不过在水里待久的尸体不是会膨胀吗?所以有说法说是膨胀之物的意思。这就跟死后没成佛的迷离者变为玛莫顿一个样。”
阿武隈川快速完成说明。也许是此举奏效,言耶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说道:“村里想必是闹翻天了吧。”
“不,当时除了一部分故老,就真的只限于在水利合作社内部谈论。”
“但龙一先生当然是听说过的,对吧?所以他——”
就像正在等言耶来试探似的,阿武隈川再次注视着偲,答道:“水庭神社的增仪上,樽好好地沉下去了。只是,听说宫司经由船洞把最后一只樽扔下去、窥探情况的时候,从那洞中可见的湖里,看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白乎乎的玩意儿。”
“……”
“就像在等候宫司潜入沉深湖似的。”
言耶躲避着蹭上身来的偲,确认道:“不是白色的手,而是白乎乎的某物?”
“水庭神社的宫司凭印象说,那东西呈现人形……”
“人形……”
“而且还裸着呢。”
“这么说,是水分神社的上代宫司……是辰男先生他……在召唤同伴?”
“讨厌啦!老师……”
“水内神社执行增仪时,有两个樽沉得不好。龙吉朗这个七旬老爷子就潜入沉深湖,把樽推进了水魑大人的嘴。这时,那些状似象齿又似獠牙的石头间突然‘噌’地伸出一只白手,老爷子险些被拽了进去……”
偲的上臂惊起一层鸡皮疙瘩,回过神时,不知不觉地把身子靠向了言耶。
“第二个樽当时正好被吸入洞中,所以龙吉朗急忙浮了上来。他只看到了白色的手。”
言耶确认道:“龙吉朗先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白手?”
阿武隈川耸耸肩道:“他那时坚信是一只想把他往洞里拖的手。不过,等上了船、完成仪式、回到神社、见儿子们在眼前时,好像自信就没了一大半。当时,世路上头的几个哥哥还活着。”
“那么,另一边的水庭神社呢?”
“那位世路先生可有什么头绪?”
“其实是有的……”明明是言耶提问,阿武隈川却对偲低语,“我不是说过嘛,二十三年前,水分神社的上代宫司执行增仪时,在沉深湖里失踪了。”
“一个失手被水魑大人的嘴吞没的人……好像是辰男先生?”
“对。之后,水庭神社和水内神社举行过增仪。”
“黑前辈说两次都成功了,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现在要说的,是长久以来始终只在四家神社的相关人员之间流传的话。世路知道,是因为他是直接从父亲龙吉朗那儿听来的。”
“是什、什么样的事?”
偲的话固然问出口了,却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有点儿要往回缩身的意思。
“这是龙一第一次在增仪上担任神男。不过,他有减仪的经验,那次祓禊时他的样子可是极泰然的,所以好像连世路都觉得奇怪。”
“黑前辈,这个——”偲插了一句,“不就和你刚才说的——增仪时的水魑大人比减仪时更可怕——的话关联起来了?”
“这是确凿无疑的。不过切身体会这一事实以致达到憎恶的地步,则要在船实际驶向沉深湖之后。据说到了那时才会领悟增仪时的宁静水面远远要比减仪时的狂暴湖面可怕。”
“而龙一偏偏没有增仪的经验……”
“正是。按说他之前就该从父亲和别的宫司那儿听说了增仪的可怕吧,总之,怕成那样是很不寻常的。来慰问的要是别人,想必龙一也会圆个面子,可对方是世路,所以不知不觉就表露了真心话吧。”
“这期间,龙一先生的情况如何?”
“据说相当镇静。说是祓禊,又不是待在哪里闭门不出,日常生活跟平时一样。简单地说,就是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比如,戒肉、戒女色,涤净身心。那段时间,水内神社龙吉朗的四子,抱着慰问之意拜访过龙一两次。这个叫世路的男人和龙一年岁相近,当时又完全没有继承神社的预定,所以跟他们的父亲不同,两人有些交情。世路打算给龙一鼓劲,就去看了他。”
“恐怕龙一先生在祓禊期间始终抱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紧张感吧。”
言耶的潜台词似是“这也难怪”,阿武隈川却摇了摇头:“这个嘛,据说似乎是在害怕。”
“害怕?”
“这刚好是十三年前六月的事情。波美地区遭遇了严重的干梅雨,经水利合作社协商,决定举行增仪。承办者是水使神社,所以其他三家神社及村民们都放了心。谁知龙玺突然提出让长子龙一执行,这就算在合作社内部也被视为问题——大家有默契,神男一般都由那家神社的宫司担任,但又没有明文规定。对于谁来担任神男,承办仪式的神社宫司握有最终决定权。”
“更何况,对方是水使神社的龙玺先生,水利合作社也没法违抗吧?”
“要是连龙玺都缺乏自信,就不会偏挑大旱时节的重要仪式上起用儿子吧。”
“有道理。”
“从执行增仪的一周前开始,神男就进入了祓禊。虽说必须尽快让雨降下来,但祓禊还是要的。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
“这个话就到此为止吧。”言耶主动中止话题,“黑哥,就请你给我们说说在不可思议的状况下死了人的那次增仪。”
“唉……”偲先是长叹,继而嘀咕道,“总算要抵达正题啦……”
“祖父江小姐,在这种世界观极其特殊的土地上的事,听之前最好先掌握一下当地人共有的思想、习惯和生活样态。就算做了这些准备,相比当地民众,我们对公认为发生过的现象,究竟能正确理解到何种程度,也实在毫无把握。”
“这个我知道,只是……你们两位都太能插话,而且说得也太长啦!”
言耶见势头不妙,正打算催催阿武隈川,哪知此人竟察觉了偲的变化,主动开了尊口。
“没准儿水魑大人也拥有那样的生物形象。也许他们正在一只眼仓饲养这个近乎于神的、名叫水魑的生物。”
偲似乎吃惊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阿武隈川好像已被震得目瞪口呆。
“你傻啊!”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这个不是空想,是妄想!”
“可能是吧,不过——”
“不是可能,根本就是!”
“不过,黑前辈——”偲插嘴道,“日本各地不是有大量既非幽灵、也非妖怪,就是像生物一样的怪物传说吗?各色各样的黑前辈也搜集了不少对吧。那些东西都是妄想吗?”
“这个嘛……不去一个个查证,也不好一概而论地说都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刀城老师说是想象——”
“你看,这不是有嘛!光让别人说,自己却藏着掖着!”
“绝无此……”
“那行,快说!”
“这可叫人为难了……”
“我们这边才叫为难吧。还不快说!”
“说是想象吧,其实近乎于空想——”
“空想!这有什么。本来嘛,名侦探的推理什么的,大多都是空想啦。”阿武隈川说话不着四六。
“啊,对了,我这么说,不代表我就承认你是名侦探哦。”
“是,我明白。”
“那么,你要说啥?”
“水魑大人是近乎龙神的存在,同时其真面目又不为人所知,对吧?”
“嗯,是啊。”
“龙神的话,是神同时又是一种叫龙的生物。当然,龙是想象出来的生物,不过在附体物中也可见到这样的例子。”
“犬神呀、管狐呀,说穿了也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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