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水内神社的龙吉朗与水庭神社的流虎分别举行增仪时,在水魑大人之口和游船的洞孔下看到了蠢动的可怖之物。因被传为溺死的水分辰男的膨物,兹事体大。因仪式成功了,所以还算好,如果两次中哪怕失败了一次,没能降雨,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原宫司的膨物妨碍仪式的流言传播开来,水分神社当会被逼入绝境。
多亏降了雨,那令人恐惧的经历才只在水利合作社内部被谈及,没有扩散至波美的每个角落。但是,由于此事,水分神社的处境再度恶化。尽管只限于水利合作社内部,但无论怎样掩盖,起了这一变化的事实也会传扬到村民之间。也可能就因为对内容一知半解,才生出了莫须有的流言。
要说水分辰男的失踪是否带有案件性,这还真不好判断。在执行增仪的过程中潜入沉深湖的人只有他一个。无论过了多久也不见人浮上来,所以鉴于当时的情况,最终推测是他失手被吸进了水魑大人之口。换言之,是事故。这个解释可谓稳妥至极。此后辰男一直下落不明,很遗憾,即使从这一点来看也该视作他是被冲入了地下水道。
后来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许不久时间就能解决一切。然而,事情并没有完。
这时辰卅突然吐出一句:“只是,失败了就会下地狱……”
他的父亲、当时的宫司辰男消失在沉深湖后,水分神社遭遇了怎样的对待,都被这“地狱”一词涵盖了。想必水分神社在波美、水利合作社、青田村的处境顿时恶化,品尝到了颜面尽失的滋味。
因为是神社,所以不必担心被村民孤立。然而,被完全无视也许反而能轻松些。受着彻底的非难,却又被要求挽回声誉,身处此境的艰辛唯有当事人才会知晓。
话虽如此——言耶想:
由四家神社的宫司及继任者组成的水利合作社,其实已纵横着数道肉眼难见的裂缝,一旦出现某个契机,就会从彼处轰然崩塌。言耶忍不住感到有这样的危险存在。
“那是水庭神社。就要进入物种村了。”
世路谨慎的语声让言耶抬起了头,这时马车正要经过村界的水神塔。已经来到波美的中段了。
“好辽阔啊。”言耶再次将目光投至东西方向,感叹道。
“幸运的是,每个村的土地都很肥沃,我想是适合种稻的地方。所以说,干旱造成的枯水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水魑大人之仪,尤以增仪为人所重视吧。”
“是的。我等水利合作社也是责任重大——”
不单是游魔的话,在这里他还听到了偲的说法,明白了案子越是与当地特有的怪异有关,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就越能发挥出侦探才能。也许辰卅已坚信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上前攀谈,问“你是侦探吗”。只是,此后未能谈起具体事宜。一瞬间,言耶做出了如上分析。
(那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还是别主动提起辰男的案子为好。这里还有世路,又有在水使家奉职的重藏听着。但话说回来,等辰卅自己开口,也一定不会有结果。只能到时找个机会和他单独交谈。
(话说游魔为何要特意将自己的情况告知辰卅呢?)
难不成事到如今还想说“请你调查二十三年前上代宫司的案子”吗?言耶侧头不解,忽然又想,水分辰卅这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态度,是否早已有之呢?
如果说游魔的生硬态度缘于悲惨的特攻队生涯,那辰卅就是因为上代宫司的失败以及之后村民们的恶劣对待吧。即便在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如今,芥蒂仍留在他心中没有消逝。他常想做些什么,并为此苦恼。他是觉得游魔口中这个名叫刀城言耶的怪男人似乎能帮上忙,所以才抢先一步上了马车。
“您是何时何地,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听到的?”
“就在刚才啊。我刚从村子回来,他就开车打我旁边过去了。当时他跟我说,有个著名侦探代替那个叫阿武隈川的民俗学家来了。”
“我一点也不著名,而且和侦探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但是,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杂志报道,再加上刚才这个女娃子说的话,怎么个不一样我是不知道,总之你是侦探这件事,两边可都对上了。”
“这、这个嘛……”
言耶哑口无言,但随即他道出了一个心里在意的疑问。
“姑且算我是侦探……那、又如何呢?”
这回轮到辰卅哑口无言了。
自己被写得像个名侦探,言耶本人对此深感羞臊,但反过来又有点高兴,心情委实复杂。说给偲听时,偲是大发雷霆:“说什么轻巧话呢?里头明明还写了老师晚上摸进村姑闺房的场面!”诚然,这种假话是让人伤脑筋……
然而,不知不觉中偲的解说已转为对刀城言耶侦探事迹的单纯夸耀,要说伤脑筋,现在的她就像说书人似的做着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是个问题。
“那个,关于您从游魔先生那儿听到的事——”
一边委婉地打断偲的话头,一边向辰卅搭话,好在对方的视线马上就从偲移向了言耶。
“什么?”
偲大加贬损的《猎奇人》,是战后迅疾创刊的糟粕杂志,拿一些情色血腥的真人真事当卖点。不过,所谓的“真人真事”徒有其名,大体以任意杜撰的故事为主。但是,如果像这次的刀城言耶一样,推出真实存在的人物,再略微添加些实际发生的事,那可不得了。因为报道内容明明无凭无据,大量读者也会轻易相信。
顺带一提,所谓“糟粕杂志”跟人称饮三合就会烂醉如泥的糟粕酒有些关联,乃是对因纸张粗陋不堪、版面制作低俗,往往只刊出三号即告倒闭的此类杂志的蔑称。
“宫司先生,那种杂志的报道,基本上都是编造的。”随后她看着辰卅,热心地解释起来,“刀城老师在造访的地方遭遇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案子是事实,出色地破了案也是真的。不过,去那些地方的目的是民俗采风,是工作。介入偶然被牵扯进去的案子,是为了帮助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猎奇人》极尽煽情地拿这个大书特书,把老师当杂耍的取乐,真是一本低级透顶的杂志——”
“不知道。”
自己抛出的话题,态度却是大大咧咧,但言耶还是和蔼可亲地问道:“里面写了我的事是吧?”
“嗯,他是这么说的。”
“写了什么样的内容呢?”
“一到这里那里的乡下,就一头扎进跟那些地方上的传说牵扯不清的恐怖杀人案,好管闲事地搞侦查——”
“老师!肯定是《猎奇人》啦!”自坐上马车后就没吭过一声的偲突然叫道。
“这个也有,不过原本是村界的标志。当然现在一样有效。”
“原来如此。”
“所以说,现在马车已经进了佐保村。”
倘若无人指出,怎么也不会发现已移至别村。正如世路所言,无论到哪里,看上去都是连绵不绝的相同景色。换言之,这或许就是一项证据,证明此地富有广阔的农田。须臾,水庭神社的鸟居从左前方迫来。就在背身而坐的世路告知此事之时,此前始终一言不发的辰卅,突然盯住言耶的脸:“听水庭的游魔说,你,是侦探?”
“哎?”
“听他说,是从一个什么杂志上看到了对你的报道。”
“具体是什么杂志啊?”
“不知道。”
世路向重藏招呼一声,令马车在跟前停下后,向那男子的身侧走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他一起返回,并做了介绍。
“这位是水分神社的辰卅宫司。”
二十三年前被水魑大人之口吞噬的辰男的长子。言耶曾认为由于是四家神社中年纪最轻的宫司,与下一代的世路等人立场相近的,即是此人。
然而,辰卅对世路并未显出亲昵之态,只是向言耶和偲殷勤寒暄后,立刻坐进了马车。
“刚才宫司参拜的石碑是水神塔吗?”言耶问在自己身前就座的辰卅。
“嗯,一直供奉在樋门旁边。”
“各个村的樋门附近都祭祀有水神塔。不过水神塔的历史更悠久……”世路从旁插话,给少言寡语的辰卅做补允说明。
“是为了供奉在洪灾中死去的人?”
又一次咳嗽起来的偲,恋恋不舍似的注视着汽车。
“这、这一带,啊,是青田村吗?”望着在右手边蔓延开去的田地,言耶叫道。
“是的。其实哪个村都一样,全都是这副光景……啊,那边能看到的那个是水分神社。”
朝世路手指的另一侧——左侧定睛一看,就在离深通川不远的地方瞧见了鸟居。
“这么近的话,发大水时最先受灾的不就是神社了?”
“不,神社建在一个比看上去要高的高地上,所以这方面没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相比平坦的北侧,河的南面是一片似从山麓延伸而来的稍稍隆起的土地。不怎么适合开拓村庄。
马车一接近神社,设于河沿的樋门便现了身。樋门旁有座石碑,一个男子正在热心地参拜。
“那里的人是……请等一下!”
“真是心旷神怡啊。”
一走入所谓的“川道”,言耶刚故意地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就瞬间被高高扬起的尘土包围了。
“对不起。河的水位再高点的话,空气真的会很清爽。一旦旱到这个程度,就是这样子了。”
世路之所以频频致歉,是因为偲“咳咳”地咳得厉害。然而她那怨怼的眼神,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言耶。
“但是,比坐汽车要——”话到一半言耶支吾起来。
伴随着蜿蜒蛇行的深通川,土道也是七拐八弯。马车就走在上面,所以车内的颠簸也是非同小可。相比之前在山道盘旋时乘坐的汽车,没准程度反而更甚呢。
行驶了片刻,这时从后方传来喇叭声。一回头,只见游魔的车转眼就超过了马车。飞扬着漫天的尘土,瞬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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