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路惶恐地走上前,然而一见偲的脸他又道:“不不,这不是我的意见。是阿武隈川老师说,好不容易来一次,想看看深通川和樋门,所以……不、不过,还是就这样用车送你们去比较——”
“不,就坐马车吧。”赶在偲回应前言耶即刻答复道。
“而且祖父江小姐还是在马车上吹吹风比较好,想必还能治好她的晕车症。”
“这个嘛……好吧……也许吧……”
总算是接受现实了,在言耶的催促下偲也上了马车。世路背向坐在前面,言耶和偲则面对行进方向坐在后面。游魔仍旧开他的车。
“好了吗?出发喽。”
重藏在驭手座招呼一声,随即仅是轻轻一甩缰绳便启动了马车。
“没有的事。说什么和龙吉朗宫司一样,是要遭天谴的。”
“好啦好啦……”世路劝慰着严词否认的重藏,又介绍了言耶等人。
“来我们这么远的地方,很是辛苦吧。好了,请上车。”
“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言耶叙完礼正要坐人马车,偲的脸上现出了莫名的不安表情。
“从这里到村子,不能开车?不是马车就没法走吗,这路?”
“不是的,青田村的话,就在那边。”
“哎?”
“战后车也能直通五月夜村了,不过他们说走沿深通川的川道的话,还是马车比较好——”
“哪个说的?”
“那个,是我——”
“所以,我和龙三君正在考虑,要不要请游魔君利用他在海军工程学校的出身,致力于解决波美的水利问题。”世路略显突兀地勉强做了一番总结,这时最后一次翻山也已临近终点。马上就要到波美之地了。
不久山道平坦起来,眼前的风光一览无余,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没有顶棚、呈长方形的巨大箱式马车颇为简朴。车旁站着一个矮小得让人吃惊的老人。只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健壮,与其身材的短小成反比。
车在马车前停住,言耶和偲一下车,老人便直直凝视两人的脸,然后深深施了一礼。世路当即做了引见。
“这位是长年在水使神社奉职的重藏先生。和家父龙吉朗一样,是波美地区的活字典。”
“您是在这里出生的?”言耶谨慎地问道,同时心想明明是养子嘛。
“嗯。不过一出生就和母亲一起离开了村子。”
似乎有什么隐情。不过,这是个人隐私,而且言耶感同身受地明白世路比游魔本人更想转换话题,所以也不好再行追究。
“不过游魔君,‘游’字含有游泳之意,所以作为祭祀水神的神社继承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吧。”
果不其然,世路回到了名字的话题上。
“话虽如此,但是世路先生,下面的字可是‘魔’啊。这就没什么说服力了。一般不会在自己孩子身上用‘魔’这种字吧。”游魔觉着好笑似的回嘴道。就在车内的沉闷气息也稍有缓和之际——
车内再次沉寂下来。比先前的寂静沉重得多的空气笼罩了此间。言耶想着必须说些什么转换气氛时——
“还好,说是没赶上实战……只是,这么一来,那些训练中的事故死亡就显得越发可笑了。”与先前判若两人,游魔以压抑着情感的淡然口吻续道。
随后他又低声吐出一句:“我能活着回来,果然是拜名字所赐啊。”
“此话怎讲?”言耶探问理由。
“这一带从前就有故意给孩子取不祥的名字,反以此来祛除灾难的风俗。我也是,本来应该是把‘坂本竜马’的‘竜’变一变,取名叫‘龍马’的,听说是祖父改成了现在的汉字。”
“在陆军里,有让人抱着地雷冲击敌军战车履带的特攻队,叫肉搏攻击队。”
言耶举出其他例子,正欲向偲解说之际。
“够了。”游魔语声清晰地否定道,“我并不想对其他特攻队说三道四。大家豁出自己的性命,白白地去送死,从这层意义来讲哪个都一样。但是呢,没有比伏龙更不起眼、更痛苦、更凄惨的自杀行为了。在自己身上加重物,只是一动不动地在水里等敌人的登陆舰到头顶来。不可能像其他特攻队一样自己冲过去,身姿也不会被其他队员看到。哪有这么悲惨的特攻队?而且,像我一样的候补队员,在训练中因为气罐事故死了一个又一个……真是死得毫无价值啊。”
“嗯……”似低吟、又似叹息的奇妙附和过后,游魔续道,“看这位女编辑不知道的样子,我就做个说明吧,正如那边的老师所言,穿上潜水服背上压缩空气罐的队员,手拿两米长、前端装着水雷的棒子,十几人就以这样的状态,在水里待机。所以个子矮小的我也能当上候补。顺便说一句,潜水装备体积很大,而且身上和脚上还要附加重物。所以啊,每次训练都会产生一种沉入海底就再也浮不上来的、无比郁闷的情绪。就这样,在实战中,保持这个样子,静等敌船来到头顶,把棒子戳向船底,引爆水雷击沉敌人。这就是伏龙特攻队的任务。”
“这个的海军版叫‘回天’,说通俗些就是人体鱼雷啦。”
游魔继续向无言以对的偲进行说明。只是,相比先前给人悠然自得之感的口吻,从此处开始他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
“是啊,不光是神风特攻队,剑也好樱花也好回天也好,至少还能露个脸。”
“露脸?这种事——”
游魔不理会反驳到一半的偲,径直问道:“你知道伏龙特攻队吗?”
“不知道。”
偲摇摇头,向言耶那边瞧了一眼。于是——
“就是装备有潜水服和压缩空气罐的水中特攻队吧。”
“不愧是被称为老师的人哪。”
“游魔先生是那个特攻队的候补人员?”
“不知道。”
“呼,干脆承认倒也好。”
原以为游魔会显露不快,不料他似乎来了兴致。
“同样是撞机,还有一种叫‘剑’的战斗机。这机子啊,起飞的同时轮子就掉了。换言之,就是专门用来撞机的飞机,由于无法再着陆,所以只能冲向敌人。然后有一种叫‘樱花’的。这东西是让人坐在炸弹里,然后安进战斗机的肚子,一靠近敌机就投下去。”
“为什么人要坐在炸弹里?”
“单是扔下炸弹,不一定击得中敌人。但是,如果有人来操纵这个炸弹会怎么样?”
“啊……”
“二战时,游魔君在海军工程学校待过。”
回答的又是世路,游魔则补充道:“是特攻队的幸存者。不对不对,是还没到那个程度的稚嫩练习生。”
“特攻队什么的,是驾驶战斗机的吧?”
意外的是,偲也加入了对话。
“祖父江小姐,你没事吧?”
言耶关切地问了一句,可偲一脸气哼哼地不予理会,多半是还在生气他刚才的作为。
“开战斗机撞毁敌机的神风特攻队,是挺有名的。”游魔顺势解释道,“陆海空都是有特攻队的。好吧,神风特攻队看起来最光鲜,所以受人关注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你身为编辑,竟然不知道其他特攻队的事?”
“接连失去了兄长啊。”
“在当时,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事……所以,水内神社就由本无预定的四子我来继承。水庭神社也是,长子和次子死于战场。所以战后就认了游魔君做养子。”
“原来如此。”
“至于水分神社,也是因为辰卅宫司不过五十来岁,还未提及这些事。宫司没有嫡子,所以我想他迟早会把侄儿收为养子。”
听着世路的话,言耶想,虽然同为宫司,但水分辰卅也许尚属儿辈。
“明明没刮起神风——”这时游魔突然开口道,“我自己却偏偏成了神社的养子,竟要当那个侍奉神明的宫司,这世界还真是叫人看不懂。”
语气依然讥诮,但并未让人感到不快。相反,言耶却对他的虚无态度产生了兴趣。
“是说太平洋战争中本应刮起的神风?”
“是的,从阿武隈川那里听说了。”
“既然如此,我想您也知道樋门的事,游魔君啊,正在考虑能不能把那个更进一步机械化。”
“能配合番水自动流出水来的话可就方便啦。”
“虽然水利合作社的头——那些宫司们说,从前的方法就足够了……”
看来,五十至八十多岁的宫司——水使龙玺、水内龙吉朗、水庭流虎、水分辰卅,与他们三四十岁左右的儿子们之间,存在着各种争执。
“世路先生和游魔先生都会继承现在的宫司之位?”
“会。水使神社将由次子龙三继任。我家水内神社的继承人原是长子龙壹朗,可是他战死了。次子龙次朗也是战死,三子龙三朗向来体弱多病,征兵体检也没能通过,就这么在战时病亡……”
世路喊停车,可游魔却答说再出发时还是一个样,毫无仁慈心地继续开着车。
“这种时候,别平躺着比较好。”
言耶将偲的身子推回,想让她的身体倚靠在车门上。这当然是为她着想,哪知——
“老师……大恶魔……”竟被嘟囔了这么一句。
一瞬间,车内鸦雀无声。这回世路也几乎不再说话,想是出于对偲的顾忌。
“车开得很棒啊。”
言耶向前方的游魔搭话。虽说是因为已习以为常,但他操纵方向盘的技艺足可登堂入室。看着粗暴,却给人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不知为何,就觉得只要交给他就能平安无事地翻过山岭。
“游魔君喜欢摆弄机械。”回答的人是世路。
“波美的产业以种稻为主,所以就有了番水制度——啊,这部分情况您已经……”
在乡间的道路上行驶片刻后,车开始进入深山。一转眼,从车窗望见的风景就已变为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副驾驶席上的水内世路朝后半转身,不停地和言耶等人攀谈。似乎是因为水庭游魔一声不吭,更让他觉得自己必须陪着对方。
大概是曾自称言耶经纪人的缘故吧,偲应答十分认真。被誉为美女编辑或许也起了些作用,她挺直腰杆,似乎又要扮演一个颇有才干的女性,不禁令人会心一笑。然而,伴随着蜿蜒蛇行的山道,车子嘎吱嗄吱地不断左摇右晃,偲的话渐渐少了。不一会儿她就靠上言耶的肩膀,紧接着险些瘫倒在他膝头。
“人家……不行了……不成了……”
“喂喂,没事吧,祖父江小姐?”
“啊,晕车了?”
附和的人是世路。大概是觉得游魔言语无礼。然而,游魔本人却满不在乎:“那如果发生的是可怕得无可更改的案子,就只能照实写喽?嗯,会落入非解开谜团不可的境地吧。”
“好了,游魔君,这就出发吧。请车上坐。”
世路拍拍游魔的肩头催促一声后,为言耶和偲打开了后车座的门。
“老师,刚才水庭游魔先生的话,说的是水使龙一先生的死吗?”坐上车,只有两人的时候,偲低声问道。
“可以这么认为——”
“然后呢?”
“也可以理解成是在预示今后将要发生的案子。”
“哎?不会吧——”
这时,游魔坐进了驾驶室,很快车就驶离了它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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