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问题恐怕不是一个物种村就能了结的。你一定会在整个波美被彻底孤立。芥路君该如何是好?”
“那么你的孩子呢?你自己呢?”
“我们没问题。村里人又没跟我们完全断绝往来。”
“谁说的,差不多就是——”
“而且,当事人其实很坚强,出乎你的意料。”
“左雾……”
“你应该明白。当时也好,现在也罢,不可能的事终究是不可能的……”
打那以后,世路略微来得少了。事实上,当时关于世路和母亲的恶语流言甚至还传入了正一他们的耳中。小夜子不露声色地像重藏刺探情况,方知在物种村里已渐渐酿成重大问题。
此后又有一次交谈,这回是被小夜子偶然偷听到了。
“你是要继承水内神社的人,进出这种地方会落下流言蜚语……不,两个村的村民早就有各种闲话了。”
“村里人向来如此,我不当回事的。”
“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那时我也这么想,但是我错了。”
“……”
“代价就是,我失去了你,左雾。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可是……与全村人为敌后,你究竟打算怎么生活下去?”
“这个嘛——”
“正一大笨蛋!为什么不先说这个!”
小夜子急忙贴紧小屋的外壁,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两人的交谈好像结束了。
从这天起,小夜子常常逮着机会就和母亲说世路的事。
“如果是那样的父亲,我们也很想要呢。”
有时还会说出非常露骨的话。然而,母亲只是露出一贯的寂寥微笑,一句不答。
“奇怪啊……我觉得这不是水内叔叔的单相思,母亲这边也是一样的心思。”
正一也强烈地感觉到,事实正如小夜子推测的那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拒绝呢?而且,这理由也未免太奇怪了。
不久,母亲开始委婉地回避世路的来访。只是这对世路毫无作用,他仍是频繁地上门。原本可见面的机会就少,于对方而言只能在来访次数上做文章。世路就是这么盘算的吧。
意外的是,问题出在关键人物母亲的身上。
“听着像是我多事,能不能让我来提供住处呢?”
第一次来小屋时,世路先是这样提到,被母亲拒绝了。此后也有过多次相同的提议,但母亲总是摇头。
世路的措辞不是断定式的,叙述个人意见时也必给人一种在征询对方意愿的感觉。只有一次,他明白无误地说了:“希望由我来照顾你和孩子们。”
当时也是巧了,正一他们就在小屋外面。然后,只有正一听到了世路的这句话以及母亲接下来的回答。
“谢谢你。但是这样的话,水内神社就会覆灭。”
不懂“覆灭”的意思就去问了姐姐,说是指垮台或毁灭。问他为什么想知道,他就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姐姐。
“母亲和叔叔结婚的话就好了。”
然而,小夜子不同。她看得更远。
“叔叔的夫人几年前病死了对吧。我们家的那个是战死,所以没有任何阻碍。”
战死的“我们家的那个”指的是正一的父亲。
“叔叔有个儿子,他不也需要母亲吗?”
世路有个十一岁、名叫“芥路”的孩子。他曾讲过,自己是芥川龙之介的忠实读者,所以给孩子取了这个名。
芥路只来过一次陋室,由父亲带着。是个皮肤白净、老实巴交的少年,相貌端正像他的父亲。母亲虽多方攀谈,但也许是因为害羞不怎么说话。所以,他想要母亲云云,只是姐姐独断的解读。
回过神时,个性略显畏缩的芥路却已和正一他们玩在一块儿了。就连鹤子也难得地加入进来,由此正一感觉孩子们之间绝非不投缘。
正一他们也对世路的来访大为欢迎。说实话,最初是为了礼物,而世路见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也是面露大喜之色。这笑容看在眼里,正一他们的心里也是暖洋洋的。也多亏有他在,才抑止了鹤子精神状态的彻底恶化。
“父亲。”
长姐每这么唤一声,母亲和世路的脸上都会浮起难以言喻的表情。有时还几度互望对方的脸,然后慌忙别过头去。尽管如此,两人也不加责备,随她高兴。是因为顾虑鹤子的心病,还是出于别的理由,正一自然不知。
尽管每周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但正一在狭小粗陋的屋中,感受到了拥有父亲的、温暖的家庭氛围。能有这一番体验,他就心满意足了。
相反,世路好像还嫌不够。不过,当察觉母亲真有于心不安之念时,就立刻注意减少携带礼物的次数,从每来一回变为每来几回才带一次。只是他增加了一次拿来的量,所以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我想水内叔叔以前一定很喜欢母亲。”
不用小夜子说,连正一也意识到了,但并不觉得讨厌,因为世路为人爽朗。
“能和母亲见面,好像真的很开心呢。”
这一点母亲也一样。起早贪黑、工作连轴转的母亲,唯一能舒口气的就是与世路短暂交谈的那一刻吧。
“总觉得母亲好像变年轻了。”
相比在水使家生活的时候,相比刚移居到小窝棚的时候,母亲确实显得容光焕发。
“不对,我想不是叔叔。”
“为什么?”
“叔叔拿来的很多都是村里不太容易到手的、罐头之类的保存食品。可晚上放的尽是些村里采摘得到的蔬菜。”
“听你这么一说……”
小夜子敏锐依旧。
“而且呢,好像不全是同一个人……总有这样的感觉。”
“哎?那么,果然还是村里人……”
断然摇头的小夜子,又一次彻底否定了这个可能。但无论送者何人,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神秘的馈赠给宫木家带来了帮助。
最初母亲感恩戴德地接受了世路的好意。然而,次数多了,尽是获取的状况一再持续后,母亲开始过意不去,加以谢绝。
“是我率性而为,请你别放在心上。”
“正一,那种人咱村里一个都没有!”
开始工作后,正一也深切地了解到姐姐所言不虚。
“难不成是水内家的叔叔?”
所谓水内,是指历代在物种村的水内神社任神官一职的家族。如今的宫司是年过八旬的龙吉朗,但事实上,从几年前起就已由四子世路在掌管。顺带一提,他的三个哥哥全都因病去世或战死沙场了。
这个水内世路不是别人,正是正一他们从中国东北归来,辗转抵达波美之地,坐马车从青田村去往五月夜村的途中经过物种村时,站在稻田中央迎接他们的那位。
世路也来过水使家,只有一次。在正一一家移居陋室后,便开始频繁露面。每次他都会带来罐头、衣服或日用品之类的小礼物。大家出门上学工作,不在家时,也总会拿点什么过来。
如此这般,离开水使家之后,正一等人也勉强维持住了生计。只是,问题在于鹤子。虽然也帮忙干些母亲或妹妹拿回来的、在家也能做的临工,但恶劣的环境显然给她的精神带来了不良影响。在水使家病情曾一度有所好转,正是因此有一段时间母亲烦恼不已。不过,似乎也没有一丝重回养父篱下的打算。总让人觉得,其中有着某些正一他们无法窥知的惊人纠葛。
宫木家的生活非常艰苦,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没有非分之想,在吃饭方面并不怎么犯愁。因为夜间在小屋门外,有人会悄悄地放上瓜果蔬菜。小夜子最初以为是重藏的厚意可如果是他,就会像平常一样拿过来。况且他本人也否认说不是自己。正一认为是村里的一些好心人偷偷送来的,但被姐姐一口否定。
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的。正一再次钦佩道,“姐姐果然厉害”。
“不过呢……”此处,小夜子的声调急转而下,“我觉得母亲有一段我们不知道的过去。不愿让我们知道的过去……可能是因为回到了五月夜村,这段过去一点点地复苏,对方方面面产生了影响。”
“以前母亲离家,和这次又被赶出来,都是因为这段过去?”
“大概是……虽然我不认为只有这一个原因,但总觉得最初的根子是在这里。”
关于此事,两人决定不再触及,并统一了意见:等母亲什么时候告诉自己就是了。很担心好奇心旺盛的小夜子能否忍住,不过在那之后她也信守了与正一的约定。
姐姐依然彪悍。事实上,她学习工作两不误,有点空闲也会找关系亲密的朋友玩耍。像猴子一样在野山四处乱窜,如河童一般人瀑潭和江河游泳,还常在寺院里玩捉迷藏或摸瞎子游戏。别说交上朋友了,无论怎么做都会受人欺侮的正一,好生羡慕这样的姐姐。
“要硬碰硬地来!得让对方明白,我们这边也不会忍气吞声的,是会反击的。起先是会受到疯狂的报复,但只能毫不示弱地面对。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有骨气的!”
“嗯,嗯……可是,母亲的事……”
“啊,他们说了。不过呢,没一个人知道意思。全都是不解其意地把从爷爷奶奶、父母那里听来的一星半点的事,这么一说罢了。所以,不像大人们说的时候那么带有恶意。”
“嗯,知道了。”
尽管顺从地点了头,但正一心想,重藏本打算说的恐怕是“那是因为他们在心底里,其实对小少爷怕得很”。可是,村里的大人惧怕自己是毫无道理的。如此说来,是他们在正一的背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因此才惧怕的吧。所以重藏才语焉不详,搪塞了事?
其实,小夜子也受过这种奇妙的对待。而且,据说在她那边大家更是小心谨慎,就跟捅脓包似的。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说那种话不就完了!”
一问重藏,他明显变了脸色。然而老爷子的解释却平常之极。
“是做下违背人道之事的人,不过在我们这里指外乡人,所以他们是把小少爷当外乡人看待了吧。”
这时,正一感到,重藏在自己这些孩子的面前也要保护母亲。因此,“外道指的不就是母亲吗”这句话他怎么也问不出口。于是,代之以其他问题:往常总对正一吆五喝六的成年壮男,为什么说到“外道的孩子”时,几乎都在嘀嘀咕咕,声音若有若无的?那举止就像是害怕面对面说给正一听似的,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在心底里,其实对小少爷——”话到一半支吾起来,随后重藏续道,“其实对小少爷感到愧疚。所以嘛,小少爷你根本不必往心里去。当它是耳旁风就行了。”
重藏是少数站在宫木家一方的人。或许他对母亲的忠诚心要远胜于对龙玺的。话虽如此,他毕竟长年在水使神社供职。到如今也无法一下子违逆龙玺。即使想帮母亲也不好公开行动,此外暗中救济也有限度。他常常叹息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母亲一直很感激这位老爷子。
这么一想,他俩的关系还真奇妙。随时间与场合不同,时而是主仆,时而是孙女和祖父,时而是女儿和父亲,时而是妹妹和年岁相差较大的哥哥,时而又像一个女人和倾心于她的男人,关系着实不可思议。
正一干砸了村子的活,或是没派上用场时,常被人背地里骂:“外道的孩子啊……”“孩子”指的是自己,所以“外道”当是在说父母。不,恐怕不是父亲而是母亲吧。
“外道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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