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英发现自己的家也被抵押出去,借了一笔款子。没人知道段凯文抵押贷款的用途是什么,只有梅晓鸥清清楚楚。从贷款的时间上判断,那笔钱被用去还他头一次欠晓鸥的赌债了。那笔准时到账的还款打开了他之后向她借筹码的大门,通向现在的持续欠债,通向他的去向不明。
一个新客户是她的福星还是克星,将以诚信还是以失信回报她,向她翻出他们人品底牌时,是增分的点数还是减分的点数。难道她不为每一张人品底牌的最后一翻而兴奋吗?难道她的兴奋程度逊色于那一个个人渣赌徒吗?
他希望晓鸥就把他当个哀伤符号记住。他已超越了救药,超越了希望和失望,超越了浪子回头的所有回头点,所以也超越了哀伤,晓鸥不该为他哀伤。
晓鸥醉一半醒一半,醉了的那半联想丰富,想到陈小小和史奇澜火热的性活动,醒了的一半把自己的脚收回来。别去触碰属于陈小小的男人的脚。属于别的女人的男人同时诱惑着她和恶心着她。原来她梅晓鸥能同时着迷和恶心一个人。原来人的生理极致享受都不那么高贵和卫生。
人们的生活也跟大都市结构一样,成了几何生活。曾经每个人在一个时段只过一份生活,现在是若干份生活摞在一块过。三维空间加上远程的时空,晓鸥和段总各有各的多重远程时空,他们于是像眼下和未来的北京一样,挤在复杂的几何生活中,像夜晚的流浪汉一样感慨上十八层天堂下十八层地狱的日子。
她大大小小的不同的麻烦和委屈被装在抽屉繁多的中草药柜子里,打开一个抽屉面对一份麻烦,忍受一份委屈,最好别把几个、几十个抽屉的麻烦弄混,混了她命都没了。“求求你亲爱的晓鸥!”老烂仔又来了一条信息,还加了一个悲哀的表情符号。哑剧大师们快死绝了,人们现在藏在这些表情符号的面具后面演出悲喜剧。她还是不理睬史奇澜。假如陈小小下回再让她去拖家具抵债,她肯定不客气,头一个冲进库房,选最贵的拖。她的眼泪一个劲儿地流。卢晋桐、姓尚的、史奇澜、段凯文同时拉开中草药柜子上的无数抽屉,历史和现实的麻烦与委屈混成一味毒药,真的来索她命了。
。一座座插入初冬阴霾的高层住宅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窗口摞窗口,人摞人,假如说曾经以四合院为典型建筑的北京是平面的,那么现在是立体几何的,多重立体,楼中楼,马路上架马路,几何的北京把若干北京摞在一起,设想把这若干北京再拆成平面,摊开来……实际上每天早晨,每栋高楼里释放出密密麻麻的人的时候,便是多重叠摞的北京被拆成平面的时候。每天傍晚你又一次看见摊开来的北京,堵塞的人和车成了摊不开的疙瘩。天黑之时,就像此刻,若干北京又叠摞起来,被段总这样的人叠摞成立体的北京。深夜后北京将成为一堆复杂的几何,楼摞楼、人摞人地睡去,除了夹角里的流浪汉们,对于他们,复杂的几何般的北京是下十八层地狱上十八层天堂。
晓鸥和中年男人擦肩而过,男人脸上的肉很厚,笑容早已停止,但溜须的无耻笑意由于那层厚肉一时下不去,正如夯得太实的泥土,泼上水也是一时渗不下去。这种笑意多了,就成了一层层堆积的无耻。全中国现在有多少人由于快乐而笑?晓鸥读过一本上上世纪的西方人写中国人的书,说中国人是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因而是缺乏面部表情的。当今的中国人这二十年的表情进化超过了远古上万年进化的总和。
从玻璃门看见那个前台小姐正在阅读面前的空白
假如前台小姐尖叫着“不好意思”阻拦她冲进公司大门,她就高喊“不好意思”给她两个耳光。声称段总不在公司说明他就在公司。躲债者往往把你从他确实的藏身处引开。
“不好意思”舶来二十多年,村姑们变成了售货员、前台小姐、餐馆服务员都对你“不好意思”。二十多年来“不好意思”把中国人的廉耻心和责任感都“不好意思”光了。藏在“不好意思”后面的是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厚颜和不在乎,出了纰漏,一声“不好意思”,全然既往不咎,自己给自己的仲裁早于你的责备,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还有什么可怪罪的?电视剧里的清朝人、民国人都一口一个“不好意思”。
他和我母亲都属于闲情较多的人,对这种人来说,制造折磨和接受折磨是一种消闲。他们把死别的折磨提前拿到有生之年来享受,明明在一个人间,却非弄得梁、祝那般墓里墓外;明明是一对家常的老年男女,这样慢性持久的折磨使他们青春永驻,翩翩跹跹化了蝶。
我父亲直到某一天,发现教训自己的不再是那个娇嗔可爱的少女,而是个两鬓斑白的黄脸婆,才想到自己那缺乏表情、面目呆板的农村妻子实际上有多温柔。
有一大串人可以供他们去效仿,这一大串人都摆出同一个烈士姿态,读着同一句潜台词,这句潜台词源于帕切克·亨利的著名句子:“给我自由,要不就给我灭亡。”这些自我法西斯自以为高贵于人类其他成员,他们其实不过是一帮自我中心、自我膨胀到极点的自恋分子。他们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和其他人都是危险的,因为他们选择的自由中是不包括你的,而他们选择的毁灭必将包括你。他们认为他们那高于一切的理想连他们自己都能眼也不眨地为之献身,何况你——你这盲目的、缺乏理想因而低贱于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危险还在于他们富有激情,拥有才华,因而极富魅力。他们是对抽象的人类有意义,而对具体的个人是祸害的一群人。
只要你自己晓得你本钱好,别怕他——他哪里是对你没兴趣?他越有兴趣越会做出没兴趣的样子。我母亲就这点好,她很懂自己的本钱:年轻,貌美,有点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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