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和郝淑雯问林丁丁,是不是刘峰的手摸到她的胸罩纽襻她才叫救命的。她懵懂一会儿,摇摇头。她认真地从头到尾把经过回忆了一遍。她甚至不记得刘峰的手到达了那里。他说他爱他,就那句话,把她吓死了。是刘峰说他几年来他一直爱她,等她,这一系列表白吓坏了她。她其实不是被触摸“强暴”了,而是被刘峰爱她的念头“强暴”了。
丁丁冒出一句:“好,你怎么不嫁给他?”
小郝的脸上也出现一种被恶心了的神情,并且为这恶心吃了一惊。偶像千好万好,跟他接吻恐怕接不了的,会恶心了偶像,更恶心了她自己。
丁丁又说:“你怎么不劝萧穗子跟刘峰好?”
我油腔滑调:“不能毁我英雄哦。萧穗子这种人,组织不是早就指出,有思想意识问题吗?”
林丁丁还是说不出来,脸上和眼睛里的表达我多年后试着诠释:受了奇耻大辱的委屈……也不对,好像还有是一种幻灭:你一直以为他是圣人,原来圣人一直惦记你呢!像所有男人一样,惦记的也是那点儿东西!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他干尽好事,占尽美德,一点儿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结果呢,他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了,一直没得手,现在可算得手了!一九七七年那个夏夜我还诠释不出丁丁眼睛里那种复杂和混乱,现在我认为我的诠释基本是准确的。她感到惊怵,幻灭,恶心,辜负……
丁丁的回答让我们更晕,她说刘峰怎么可以爱她,刘峰就不应该有这种脏脑筋。
丁丁说:“他怎么敢?!……”
我们问,这个他,是谁?
“他怎么敢爱我!”
后来我们知道,刘峰为了丁丁转正,还是做了些工作的。有些党员说她过分追求个人成功,刘峰反驳说,大学都开始招生了,都有人报考硕士博士了,光红不专的人以后没的混了,党难道不需要一点儿长本事的人?
刘峰有点儿飘了,试探地笑笑,说以后给她丁丁做的沙发,一定会更好,好很多,一回生二回熟了嘛。丁丁想到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必须在摩凡陀和上海牌两块表里抉择,嫁给摄影干事或内科医生,有一对价钱合算的沙发并不是坏事。要知道,那个时代沙发代表一定的社会阶层。她笑嘻嘻地说:真的呀?一言为定哦。丁丁和其他年轻女人一样,跟任何男性相处,只要不讨厌他们,就是会来点儿小调情,自认为不会惹出任何后果。但是她此刻在刘峰这里,却惹出了后果。
女人管男人抽烟之类的事,就是把自己不当外人了。这是丁丁把刘峰往误会里带的重要一步。
两块表的上班下班,怎么调休,取决于她的哪一个追求者来队。一个追求者是宣传部的摄影干事,一个是门诊部的内科医生。医生算是我们的驻团大夫,一礼拜总要来一次给我们巡诊。摄影干事也来得比较勤,给我们照资料照片、排练照和演出照。
刘峰第一次给林丁丁做甜饼,正是在丁丁收到姨妈的那封介绍信的时候,正是她为穿哪件羊毛衫上副司令的门而伤脑筋的时候。假如我们相信那个天真无辜的林丁丁是真的丁丁,那么我们可以相信她后来的说辞:“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刘峰对我有意思!”那我们还得相信,刘峰的自制力有多强,所有表露都被压制成一个个甜饼。
小林的音色特别,稀奇,有种奇怪的感染力,老师背地跟不少人琢磨过丁丁。林丁丁这一出戏够轰动,把五十多岁的王老师都哭来了。
。他窥视了闺房秘密,虽然不是故意的,却感到某种罪责。半截儿被血泡糟的卫生纸,只有梢头是白色,其余部分是惨烈的猩红。
几年后爆发“触摸”事件,我回想起来,觉得刘峰对林丁丁的追求,可能远远早于那个甜饼之夜。早到什么时候?也许早到林丁丁刚来的时候。丁丁最早是插队知青,又被地方歌舞团招募,到我们歌舞团来的时候,舞台上已经相当老到。你看在台下孩子气十足的丁丁,完全不能想象这就是上台挑大梁的独唱演员。也不能想象这就是那个想陪首长喝酒,带坏地方剧团习气的丁丁。你不知哪个林丁丁是真丁丁,反正肯定有一个是伪装的丁丁。
那天晚上甜饼吃过后,一个周六,我和郝淑雯看完露天电影回来,同时嗅到屋里一股油腻的甜味。小郝问丁丁:又吃甜饼了吧?丁丁反问:什么甜饼?没有啊!小郝伸着脖子,就像要用舌头舔舔空气,来戳穿丁丁的谎言。
林丁丁是个文气的女孩儿,比郝淑雯大一岁,当时应该二十岁。细皮嫩肉的丁丁,有种上海女子天生自带的娇嗲,手脚轻微的不协调,像小儿麻痹症落了点儿后遗症,而这不协调却给了她一种稚气,看她走路跑操人都会暗暗怀着一点儿担忧:可别摔了。她话不多,每天总有一点儿身体不舒服。这种时常生小病的女孩儿最让我们羡慕:带病坚持工作,轻伤不下火线,诸如此类的表扬嘉奖都归这类女兵包圆儿。我们那时都盼望生病。一帮年轻健壮的青年,挣死了表现不过是帮炊事班喂喂猪,切切土豆丝儿,多扫几遍院子,多抹几趟走廊,多冲几次茅坑,可毕竟是茅坑少,人多,上百个人都要争学雷锋的表现,那得多少茅坑多大院子?所以每天闹点儿小病的人自然条件就比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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