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珏臉上出現了一連串表情,讓我來試着排列它們:她首先下唇一垮,露出半截略帶煙垢的門齒,接下來眉毛挑起,一刹那後,眉頭又迅速湊緊,同時鼻翼張開。應該說這是我小嬢孃比較難看的一些瞬間,最後她眼睛從母親臉上移回來,完成了自認爲的耳誤,再是錯愕,然後微怒,
婉喻不說話。她的意思可以被看作:結婚又怎麽樣?爲什麽不可以?
你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夠像我祖母這樣安靜。她此刻不知道,正是她的這份安靜讓我祖父每每想到就怦然心動。并且你也不會相信她已經七十歲出頭,她的駐顔術就是安靜。
說話的人叫劉國棟,一臉大胡子。
看守們今晚把現在看到的戲告訴他們的老婆,兩口子哧哧一笑,粗茶淡飯都好吃了。
她兩隻手不肯撒開。
“到底到哪裏去看你?”她手心冰冷。
“總會有個地方的。”
焉識一直想把那塊白金歐米茄給她帶回家,還有派克金筆,西裝和大衣……除了韓念痕送給他的藍寶石領帶夾,他應該把一切值錢的東西都交給她帶走,也許家裏錢緊的時候還能做點貼補。但他幾次都打消了念頭。一旦他把這些東西交還婉喻,婉喻一定以爲他在交代遺物。他看看看守,看守趕緊把臉轉向一邊,一面反刍剛才看到的戲劇:敵人也有女人愛呢,敵人的兩口子也卿卿我我呢。
一個叫張粹生的獄友死死抱住清理“垃圾”的輕刑犯,讓他多吃了兩口,
帶隊來的葉幹事輕聲喊着操令,帶着老先生們(不再是老犯人了)排兩列隊伍走上舞台。
天空暗了下來。人們開始以爲是雲把太陽遮住了,手搭涼棚一看,遮住太陽的不是雲,而是一大群個頭很大的鳥。
老者擡起頭,灰色的臉上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似乎是說:你逃過今天這一劫了,明天呢?也可能說:我倆還不一定誰更幸運呢。
我祖父在回憶錄裏說,那史前人的示威或送葬的隊伍,與看守隔着一層抽象的時空,無法穿越。
我的祖父也加入了夢遊者儀式。他在看守叫喊時其實已經醒了,但他擺脫不了夢魇,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靈
關于我祖父的加刑,我從他的回憶錄上了解的情況是這樣的――
“當時,你是怎麽被捕的?”葉幹事問道。
老幾告訴他,1954年春天,他就那麽在小女兒的目送中被押上了一輛警車
老幾說:“小、小、小邢(知識青年姓邢),你說過要、要……要學英語的。”
他總要高談闊論幾句時事,或者電影(其實也沒有幾個電影可供他談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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