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幾和其他犯人一樣,不怕鐵铐,怕紙铐。他有過一次戴紙铐的經驗,
老幾看着對開的車門在梁葫蘆被塞進去之後關上了,一切掙紮最終歸于無濟于事。
現在我祖父的背後也是這兩扇對開的門,門外,遮天蔽日的一大團西北塵霧。
“我到了美國,會找一個像你一樣的男人。”她曾經的勁頭又出來了,那種妩媚的攻擊性。這話的意思是,別以爲天下就一個你,外面世界大着呢,還會找到一個你的。
念痕接過草草寫下的信文,随便地折疊一下,看着他。他懂得她的意思:這有多荒誕啊,她念痕充當起焉識和妻子之間的信使來了。
就在當天夜裏,焉識的房門被人撞開。五個帶槍的男人把他的床圍住,五個槍口對準哆哆嗦嗦開始穿衣服的焉識。
焉識見到韓念痕的時刻一點不像個戲劇高潮。
她拿着酒杯,看着色澤金黃的液體動蕩。他覺得她在模仿什麽電影或者戲劇裏的女主人公。
鄰桌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戲,看一對熱戀者或偷情者的戲。
那一出戲和眼前這個溫情平實的圖景太不沾邊了
種時候恩娘是逼着他仲裁,等他說兩句戲劇性的話的:一家人死活都不可以分開,死活都不能讓恩娘一個人留下。學校的遷移日期迫近了,焉識的一句句令自己作嘔的戲腔的勸慰仍然定不下局面。恩娘已經提前地孤苦起來,目光凄涼,一天到晚無故長歎,進入了被棄入戰火的孤老太婆的角色。
她抖動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臉頰,又去指點婉喻和焉識,就像許多戲台上陳述悲情的老旦。
他說他真的蠻好,真的蠻開心。他的意思婉喻沒有懂。他的意思說,婉喻的體察讓他心動。
有好幾個月,焉識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到了這個時候,我祖父一點都沒有預感到他給自己埋下的一個個定時炸彈。
此刻的老幾沒有去想,其實他這一刻的境遇是早就注定的,早在1936年10月就注定了。
他按住話筒想,婉喻一定聽得懂他的話。他的話該這麽聽:隻要能見你一面我就可以去死了。或者,我逃跑出來不爲別的,就是爲見你;從看了丹珏的科教片就打這個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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