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原来幸福这个词是需要对比的,和更惨的人对比。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好,很阴暗,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通过对比感受到的幸福,才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
那个冰天雪地中有些小小的愤世嫉俗的少年,此刻又挂上了一脸月亮般遥不可及的笑容,和周围人寒暄着。余周周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个故事比赛前的走廊里,也是同样的隔膜,不清不楚地就划分了界限。
他俯下身就可以拍到她的头,而她踮起脚尖,伸长双臂,也无法触及他世界的边缘。
“没什么,”余周周很快地偏过头,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问,“林杨,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林杨愣住了。余周周又问了一遍在单杠上面问过的问题,而这种问题,只有他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和小张老师才会问——而且仅限于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声地回答,“我要做天文学家!”
一边的蒋川则吸吸鼻涕,小声说,“我要做联合国秘书长。”
联合国秘书长是蒋川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大的官,可是他们长大了之后才知道,其实这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官。
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周周!”
余周周回头,陈桉双手插兜站在橙色路灯下微笑看着她。
“其实,周周,你是个输得起的丫头。动画片比现实夸张纯粹得多,但是现实也比动画片残酷精彩得多。别总羡慕他们,也别总活在想象里。”
余周周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连忙转回身大步地朝着门口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像片尾曲中拍着球的少年一样挺拔自信的背影,余周周左手抓着提琴的肩带,右手假装是在排球,耳边模拟着片尾曲的旋律,突然觉得很悲壮很豪迈,很热血很青春
安然伫立在那里的灰色教学楼,张大嘴巴吞吐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看他们带着同样懵懂天真的神情迈进校门,再看他们被打磨成各种形状带着万般不同的神情迈出去。仿佛是一个吞吐青春年华的怪物。
大提琴的声音像是一个健壮而善良的人在闭着嘴巴哼歌。
原来让一个人变强大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她连张硕天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她喜欢他,只因为他喜欢她。
余周周蓦然发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格外喜欢胡思乱想,动不动就会走神发呆,思维常常钻进某个细节的胡同里,兜兜转转地出不来。
“哪儿好?‘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骗鬼啊?格林童话充分证明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童话的末路……”
“当然,”余周周斟酌了一下,终于像对奔奔一样认真地承诺,“我们永远不分开。”
林杨的笑容就像傍晚升起的朝阳。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永远不分开”的两个人下一次并肩回家,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永远”就像一个咒语,“永远在一起”“永远爱你”“永远是好朋友”“永远相信你”……
这样的咒语,专门用来召唤“分离”“变心”“背叛”“怀疑”。
所以,永远不要说永远。
就因为,她在余周周好不容易得来的甜蜜的美登高冰淇淋上,狠狠地淋了一大泼酱油。只留下余周周一个人看着冰淇淋的盒子,动弹不得,取舍难当。
小豆丁林杨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怒火究竟来自哪里,竟然让他变得像一只炸了毛的折耳猫。也许只是小孩子的独占欲,也许是少年身上的气质让他有隐隐的自卑……
林杨父母相视一笑,然而林杨的妈妈笑着笑着,眉间就浮上了一丝疑惑和隐忧。她抬头去看台上,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天所有的孩子都抱着证书笑得灿烂看着某个方向等待自己的爸爸妈妈按下快门,但是那个余周周,会不会孤零零地抱着奖状和奖杯,像她讲故事的时候一样,目光飘渺地盯着远离人群的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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