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自己却放下了,他说:这活挺难,我干不了。一边的伍六一反而吁了口气:我谢谢你了许三多,你去把车辙擦了吧,这粗活我来成了。史今却没有放手,他说许三多,你不能老这样,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到头又怕了。你看你上车就晕,为什么?因为你老想我会吐的我会吐的。你射击,姿势连长都说标准,就是打不中?为什么?因为你老怕做错事。打不中是自然的,不算做错事。
史今和伍六一是在车库里,与其说在保养车辆,不如说是在谈论许三多的事情。史今告诉伍六一,说许三多的事,连长跟我谈过了。伍六一说,跟我也谈过了,我说要让他走,趁早赶快!这样下去,三班毁啦!
史今却说,倒也不能全赖他。伍六一说,不怪他。各班差距又有多大?全靠几个尖子把分顶上去,添上这么个鼻子不会出气的,先进不飞了才怪。史今说别这么说,你俩是老乡,我去年在下榕树接的是他,大前年在上榕树接的可就是你。伍六一却嗨了一声,嘴里说,我没这号老乡。
史今对伍六一的这种说法不满了,他说说对对,你一口普通话也说得烂熟了,你打出娘胎就是中国第一号机械化突击步兵。伍六一没听出来,瞪着班长:咋这么说?说普通话是你的要求。[...]
高城说好,你对。可各班差距本来不大,这一下子,三班被拖成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做长了是要兵心大乱的,我怕这一个人拖垮了我最好的一个班。再说倒数第一的班,这一班之长我想他进军校,让他提干,可现在没戏了……我不想为这个人呛走了我最好的一个班长。
史今有些意外,他说我没那么像样,我没什么太拿手的。
高城说是,你没什么强项,可你这个班的每个兵都能跟着你去死,就这向心力,你让我还能要求别的好处吗?史今犹豫了一会说:连长,就算是吧,可这向心力怎么来的?还不就仗着像现在这样,什么事情我都先想着他们吗?
高城说:我今天平心静气说话,你也平心静气听着,别瞎袒护他。我知道这人不笨,做事认真,小节上极为把细,放在公务班绝对是把好手,可他也根本是个心理上的侏儒。钢七连是一线的一线,这话我不用再嚷了吧?谁都想在家过好日子,可我这要的是能用得上的兵!
史今想解说什么,刚抬头,高城连忙摆手。
高城说你先别说。一连一百一十七个弟兄,谁到这连来都是个缘分,我也不是要把他推上绝路,鉴定上我会好好写,团长对他也有兴趣,咱争取给他弄到公务班做个像模像样的兵,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这次没那……那鸡蛋的话,他这次演习其实表现很好。史今说。
那次挖掩体,他一个人就挖了两方土。史今又说。
我这是侦察连,不用工兵。说到鸡蛋,我告诉你,我已经一个星期不碰鸡蛋了。
史今说,他现在慢慢地也能摸着靶了,那天回来他哭了一路,倒是没晕车,我本以为他准定吐呢……
高城却又急了,他说你干嘛非得把他留这?史今说他喜欢这个,他不愿意去别处,他现在已经慢慢上轨了。可这对钢七连来说是个理[...]
那时候我挺傻。
说这话好像现在我不傻了似的。
有时候我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情,一个个人一件件事,打眼前回放,不是图个眼眶潮湿,只是想提醒自己:瞧,你有多傻。
傻真不是件坏事情,一遍遍咂摸昨天的傻非常有趣,很多人喜欢把昨天的傻事完全否认,只对自己的记忆承认光辉的一面,结果把他枝繁叶茂的人生砍得像水泥电线杆子一样光秃秃的无趣,只剩下英明的,正确的,超酷的,牛气的这类修饰语,用那种臭哄哄到惟我独尊的墨水,写在孤峰突起的一根电线杆子上。
唉,最牛气的人都还说:我来,我见,我征服,可很多人干脆把来和见都砍掉了,只剩下我征服,我还征服,我又征服……
据说现在中国男人的平均年龄是六十九岁,那我愿意到时候回忆我六[...]
其实,许三多早就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老马他们,他早已泪眼婆娑。
但一车的兵,仍是谁也不理谁。
钢七连讨厌弱者!
坐在班长位置的史今看看许三多那个空着的座位,对伍六一说:去叫一下他。伍六一没有理睬,只顾摆着手上的枪。
许三多正蹲在前边的地上,在无聊地揪着草根,因为没人叫他,所以没有勇气上车。
最后,还是史今喊了他:许三多,快上车。许三多听了想哭。史今说上车吧,有话回去再说。许三多这才把身子塞到了车上,车里的人却像没瞧见他一样。
车里的人,除了史今,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许三多说,我怕……伍六一说怕怕怕,你怕什么?你是钢七连的兵!为个优秀内务就啥也不顾了,钢七连需要的可不光是优秀内务!说完,气得掉头就走。
……我怕拖班里的后腿。
史今为此有些感慨,目光都不由温润了下来。
他说许三多,今晚上用我的被子。
许三多摇着头,他说我不。史今说别跟我犟。我知道你那心思,你不想给班里拖后腿,这事你急不得的。史今说我招了你,你来了五班,我就得把你照顾好,你知道吗?
许三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说我知道就班长一个人对我好。
史今说许三多,你说这种话是不对的,你应该跟全班每一个人都搞好关系。许三多说,可他们不理我。班长,你就像我哥,我大哥陪我说话,我二哥帮我打架,你就像我两个哥合[...]
高城是希望他的兵神经高度紧张的,因为神经紧张时学得更快。可这位主一紧张,大脑便立刻停滞,连长的教训、指导员的开导、班长的软硬兼施、副班长的喝斥全不管事,许三多似乎打算就这样一事无成地渡过他的过渡期。
一辆步战车突然驶过来停在许三多的面前,许三多看着宽阔的车体刚刚发愣,就听到了成才的声音,成才骄傲地说许三多,看看我的枪!成才说着在灰蒙蒙中举着一枝纤长的狙击步枪让许三多看。许三多正想过去。被伍六一叫住了。
许三多,你跟我过来。
许三多被伍六一带进了一辆步战车的后舱门。
你新来的,这段时间会对你从宽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学习,比如说车停在这,你就可以练练登车,你不练没人盯你,可最后做了后进的就是你。
许三多连连点头。伍六一拉开舱门:练吧。说完让到了一旁。可许三多刚一上车,又被伍六一叫了下来,他说你这么上车就上你一个得了,全车都堵在外边。你以为战场上跟今天一样就刮个风?飞的可全是子弹弹片。下来,注意观[...]
你们为什么就那么讨厌他呢?
不讨厌他能行吗?班长,这兵一来别班可高兴了,这样五班就再冒不了尖啦。连长也真是,干嘛把这兵派我们班来?史今赶忙摇头,说不是连长派的,连长想让他回去,是我给要回来的。伍六一不由错愕莫名地瞪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史今说你别这表情。我看着他从老百姓成了兵,看着他长大了点,我就不能不管他。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但是我凭了天大面子把他留下,你是我的班副,你就也得给我这面子。
伍六一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史今觉得伍六一有点过了,一边走一边就开口劝他:
你对别的兵都不这样,干啥对你这两老乡就这样呢?
伍六一说我就不喜欢我这两老乡,一个太精,另一个,太笨。
你呢?你是个尖子没错,你就是完人啦?
我就是个宁折不弯的臭毛病……伍六一脖子一挺:钢七连谁不是这毛病?
你们就是让连长教的,明知是个毛病还吹成了花,顶着泡屎搁脑袋上臭美。
咋啦?你对连长有意见啊?
没。可训练时能这样,做人可不能这样。史今望着安静的大操场,说出自己的想法。
伍六一吁了一口气:我就纳闷他怎么又能绕回来了?班长,你不知道我乍见他什么感觉,就好像前边躲了这一拳,后边却着了一闷棍……
这就是钢七连的方针,别人做不到的七连做得到,七连一个人做得到的全连都做得到。
十九岁真是个很容易做错事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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