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的第二篇《怎么办》,冥想让位于实际的思考,然后他得出了一个以为是最后的答案:你不该想象自己作为什么群体的成员或代表必须做什么事,而应该作为一个人,按其本性,去做那个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力量要求于你的事——我有点喜欢这个答案,尤其甚于喜欢那类深远的谋划。但我们的本性是纯一的,只能引导出一种行动吗?如果不相信托尔斯泰相信的永恒法则又怎么办?
说起孟子,常会联想到托尔斯泰。托尔斯泰写过两篇以“怎么办”为题的文章(原题比“怎么办”要多一两个字,为了行文方便,一概称之为《怎么办》)。在第一篇《怎么办》里,他把自己行善的失败经历,总结为“先制造穷人,再去帮助他们”。发现这一点后,他在乡下苦苦思索,得出的结论是,文明已经失败了,“科学和艺术界的人什么都不缝”,所以科学是骗局,艺术无聊而又腐化心灵——听起来像什么?《老子》。是的。托尔斯泰的额外希望,是女性教养出一个个小耶稣来——“是的,妇女,母亲们,人类的救赎,在她们手中”。我对托尔斯泰和女性都是万分尊敬的,但读到这最后一句,无法不觉得托尔斯泰的这次思考是失败的。
个人一旦以制度为对手,从事功上说,是一定失败的,除非他放弃个人立场,变成一位聚良招莠的“豪杰之士”。一方面,社会的任何进步,都是由不求成功的人推动的;另一方面,进步的完成,又要仰仗不羞于利用别人的豪杰之士,仰仗大众的蜂屯蚊聚。那么,对一个从道德理想或别的什么理想出发的人来说,便是有双重风险了。
其实也未必有那么可怕。我看过些反乌托邦小说,或科幻电影之类,对里边的渲染,不是很有同感。再新的技术,顶多让“老大哥”无所不在,但那并不能实现完美的控制。完美的控制,需要完美的、被权利彻底腐化的人民,令人人都是“老大哥”,人人互相迫害,传递不幸,“成吉思汗”才得乘隙宰制无余。电报机之类,固有助焉,毕竟只是工具,代替不了那根本的工作。
曾有朋友拿一个荒唐的老问题来问我,曰假如不得不回到过去,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我说,春秋吧。他说,那个太古了,换一个。我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就元代吧。朋友大怒,趁着天热,将一顶汉奸的帽子劈头罩来。我说您别急,听我一一道来:我是“搞”文字的,且胸无大志,元代的文人行道难,而我本不想行道,元代的文人做官难,而我本不想做官,终元一代,没有文字狱,单这一点,还不够吗?
元代赋税较宋明皆轻。“赋税轻而衣食足,衣食足而歌咏作”,又有文人的加入,而有了《诗经》以后最天真自然的一代文学。许多文人,没了正统的出身之路,颇有牢骚,但和清代的同行相比,这些人可谓身在福中不知福。读书无用,难道不强过读书有罪?做不了大官大贤,去做那郎君领袖、烟霞状元,又有什么不好?到了明代,一窝蜂地去做官讲道,官也没做好,道也没讲好,先把个活泼泼的曲儿剧儿失传了。
卢梭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未免有些娇气,想当女婿,又想不要丈母娘——其实,只要这些枷锁,没有一种是绝对的,人尚可是自由的。李贽感受到的压迫,根源并非在批评他的道学家,而在于他喜欢的秦始皇,他是认错人了。
前面说到年幼时的某种经验,又想起李贽的一段话——与本文主旨无关,却既然想起,便舍不得不引用一下。他说从前自己的脑子省着不用,“所谓矮子观场,随人说妍,和声而已。是余五十以前真一犬也,因前犬吠影,亦随而吠之,若问以吠声之故,正好哑然自笑也已”。这话可以拿来自诫至老。
朋友道,你这议论未免太苛,人固然不能尽弃早年所学,但去旧更新,例子很多,岂能一概而论?我说,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故有此论,其实择善而行,执中以论,原不必以新旧为念,只是人要清楚自己到底在主张什么,竟是意外地困难,这在我自己身上发生过,所以知道。朋友说,说起这个,我想到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我的朋友说,有位教师,一直把“免”字读成兔子的“兔”。这天讲拼音课,遇到“免”字,向学生拼道:“摸——烟——兔。”
是的,还是兔。
我便想,人的意见,多半在早年就固定下来,以后再学新知,欢欣鼓舞,但一有机会,还是会回去;有的人言高论深,令人佩服,偶尔在一件小事上,说出的话吓你一跳,借用鲁迅打过的一个比方,皮袍下露出一个小衣角,便可知马褂始终贴身穿着,迟早要回到本色上。
我的那位朋友,在读明代几位最杰出的遗民的文章。他说,这几位,头脑都是极出色的,对于旧政的弊病,批评起来头头是道,为什么一旦试图“立万世法”,就又绕回去了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故事,不妨说给你听。
那是一件真事,曾登在二十多年前的报纸上。有一家人,把农药洒到了面口袋上,舍不得扔,将粘到农药的上层面粉掸掉,用剩下的“好面”做了一锅馒头。这一来全家进了医院,当家的男人死了。农妇哀定后,想馒头用面多,故有危险,如用来包饺子,想必无事。吃饺子后,全家又进了医院,死了一个女儿。农妇再也不敢吃这面粉了,便拿它喂牛。不用说,又把牛毒死了。
这个故事又悲惨,又好笑。与其批评农妇的愚蠢,不如哀怜[...]
清初的唐甄著过一本《潜书》,里面有篇《室语》,讲了个故事,说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和家人围桌进食。唐甄说,这鱼味鲜,买时一定是活鱼。家人说,倒也不是,但买时鱼刚死未久,又天寒,所以新鲜。唐甄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连声哀叹。家人问他为什么叹气,他说,一直有些心事,今天吃这鱼,忽然想起来,所以感叹。
他的心事,原来是一篇见解。其中的一句,“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是唐甄的名言。但他通篇意思和那鱼一样,并不十分新鲜,不过是将孟子的主张,用狠劲重说一遍。他以鱼为喻,把暴政杀人的事说了半天,家人听后,这鱼是吃不下去了。
我们看到,连画家、诗人,也或明或暗地发表政见,一个读书人,如果真的缄口不谈国事,反倒要被认为没有心肝,特别是在激荡时期。那么,这么多出色的头脑,有这样的讨论气氛,做了那么多工作,为什么没能产生出一个有效的思想体系呢?我们今天如果进行同类思考的话,他们的工作,甚至构不成思想的基础。
原因之一,自然是缺少相关的人类活动,没办法凭空想出“古怪”来。这里要说的是另一种原因,那就是,他们被迫在权力中反对权力,在体系中反对体系,皇权和儒学给反对者设下了议程,令他们的思考,都用着对方的工具,他们的活动,也无不在意料之中,就连他们的反对本身,都成为对方的养料,用来加固自己。完美的专制是会与敌手共舞的,只要对方[...]
唐代长安城,有个叫张干的莽汉,把狠话刺在两条胳臂上,左臂刺的是“生不怕京兆尹”,右臂是“死不畏阎罗王”。死后的事先放下,在活着的时候,看来,权力是最可担心的事了。古代的思想者也是如此,最大的话题,最大的心事,是对政治权力的安排。
为什么说不读《孙子》呢?曰不用读。咱们这里,人人都是兵法家,至少现在是这样;在兵法盛行的社会里,不懂兵法的人,早已把基因还给上帝,彻彻底底地绝种了。不用读《孙子》,我们就已经拥有了使别人不幸福的种种智慧,至于如何使自己幸福,可以参考这条格言——它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只写在一切书里:别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幸福。
战争必然是残忍的,如何把战争的风气和社会风俗隔离开来,不是军事家要考虑的事。兵以诈立,是战争的格言,至于把它奉为日常生活的指针,那是众人的问题,和孙子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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