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人并没有能力知道哪个选择是最好的,只能相信某个选择是最好的
个体人没有能力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是自己的欲望想象的真实实现。一个欲望想象既可能这样实现,也可能那样实现,就像一个人穿过一片树林,他只能走一条道路,而不能同时走几条不同的道路。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一次的生命本来有想象中无限多的生活可能性。当欲望想象面对各种可能性时,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可能性,别的所有可能性就被放弃(或用哲学语言说否定)了。
基斯洛夫斯基觉得,要做一个纯粹诚实的人很难,自由伦理就是艰难的伦理:我们永远不能十分笃定地说:“我很诚实”或“我不诚实”。我们所有的行为和曾经面临过的状况,都是我们没有其他出路的结果。
每个人都是自己欲望的囚徒。激发起某个人的欲望的某物,与欲望本身构成充满张力的网,在这张力中,个体人要获得自由,意味着不是自己欲望的囚徒。如果个体欲望是个体生命热情的来源,重要的就不是摆脱而是掌握自己的生命欲望,对自己诚实。
生命的激情同样如此。某个人对某种事业或活动的激情,在另一个没有这种欲望的人看来,只是一种可笑的痴迷。欲望无法模仿,对一种事物的激情也无法模仿。模仿别人的欲望或激情,都可以叫做一个人对自身不诚实。
商品的价值是依个人的主观欲求来决定的。制造商可以制造对商品的欲望,但制造欲望也还要依据欲望去制造,让某个商品尽可能符合欲求者的欲望,才可以提高商品的价格。一件东西的价值,只为欲望者的欲望而存在。
个体幸福的自由想象不可能是随心所愿的,而是易碎的激情。如果安卡成熟了,她就会懂得,人实际上也是“所有复杂且经常是相对的分界的囚徒”,就会像麦克那样,守住相对的分界。
自然之情其实脆弱得很,自然的本质上是随机的,并非亲情的必要条件。恶劣的母子、母女、父子、父女关系或令人厌恶透顶的夫妻关系,任何时候都不少见。两个性情相契的人的相逢产生的亲情,不是由既有的人伦关系构成的,相反,性情相契的相逢产生的亲情在构成关系。但由此构成的关系又是随机的,可能是血缘亲情式的(父女、兄妹),可能是情爱式的,可能是朋友式的。
汉嘉与斯普勒的幽会,不是洛麦克对汉嘉失去信任的原因,而只是印证了他对汉嘉的猜疑,然后以搜查、窃听、跟踪来对待汉嘉的挣扎。信任的丧失是爱的丧失,猜疑、不安、恐慌只是爱的丧失的结果。
信任不以什么为基础,他是对汉嘉的爱,包含体谅她的软弱和过错,理解她的挣扎,理解她选择的艰难。信任不是猜疑的反面,而是爱的支撑,对方跌倒时抱住对方。无论汉嘉会做或做过什么,如果洛麦克爱汉嘉,就应该信任她。
偷是趁别人没有防备时拿走东西,如果一个人趁别人情感脆弱或疲惫时拿走情感,就是偷一个人的情感。可是,母亲当初说为梅依卡好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并没有要欺骗她。波伊特克当初对梅依卡说的情话,也是真的,只是后来对她的情感变了。要寻找到这件事在道德上的对错,根本没有可能;人与人之间情感上、心灵上的牵缠和受伤,是无法追究道德罪过的。
道德规范安排了一个抽象的生活秩序,具体的生活自身就显得是不断产生的例外。生活中的伦理困境其实才是真实的道德生活本身,不是道德规范在活着,而是具体的个人在活着。正如有了法律规范就有了犯罪,有了道德规范就有了道德困境。
谅解是一种明智的心性,这种心性是性情的结果,不是可以习得的。
谅解是对人性的脆弱的体谅,谅解比同情、责任都难,谅解才能解开情感的缠结。
雅泽克身上有一种暴烈性情,这性情把一桩意外事件感觉成道义事件。可是,他应该为这种性情负责吗?这种性情并未经过他的同意就由他的父母随机地给了他。一个人的性情是自然而随机地形成的,再好的社会制度都不可能把自然而随机的个体性情修整成一个精致的花园。一个良好的社会制度安排也许可能把因人的性情的随机因素导致的破坏性降到最低程度,却不可能彻底消除人的性情的随机因素导致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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