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为了森森的作品获奖之事从被窝里钻出来后,就再不打算钻进去了。
又是一个夏季,作曲系这班学生的毕业典礼快开始了。森森在国际作曲比赛中获奖的事恰在毕业典礼前公布。当那张布告一贴上墙,作曲系全体师生无论在干什么,都跳起来了。连李鸣也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到森森琴房打了森森一顿。森森简直不相信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想揪住李鸣问个明白,可李鸣打完他就大笑着溜走了。森森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狠狠揪了揪自己的前额头发,对着在镜子里呲牙咧嘴的脸使劲打了一拳。然后捂着发疼的脸跑出来看布告。等他发现这是事实时,他就跑进琴房,把门锁上了。
突然蹦出这么几个学生,他们偏偏要在课堂上提出无数的问题来使你措手不及,他们偏偏要违反几百年的古老常规,而去研究那些早已过时并被否定甚至遭唾弃的二十世纪现代技法,这使他不仅担心自己的金字塔,而且担心全国、全世界都必堕落无疑了。
他在自己的金字塔中研究了大半生,毫不怀疑任何与他不同的研究都是堕落。
贾教授是个不屈不挠,刻苦不倦的人。因为他一辈子兢兢业业地研究音乐,而几乎无一创新,他尤为恨那些自命不凡没完没了地搞创新的家伙。因为他在四十岁时才找到了一个年青的妻子,他尤为恨那些二十岁就开始谈恋爱的“小流氓”。
“那是种法西斯的音乐。”
“他们那样做是很危险的。”
他除了音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包括自己的饮食起居。如果说他留长发,那是他忘记了剃头。常常忘记吃饭,又使他两腮消瘦。他衣冠不整,但举止洒脱。
“我准备给贾教授的是一部古典作品,而请金教授过目的是序列音乐,评委主席喜欢印象派我已经准备好了,全部乐队的大抒情我在一部浪漫派的作品中已经充分发挥了。”
“哪部是你的个人特点?”
“个人特点一文不值。”
董客的各种风格作品在全院到处排练,充满了各个角落,已经成为作曲系的众矢之的。因为管弦系的骨干都被他拉走,私下签了“合同”,要保证他的作品排练时间之余才能给别人排练。
李鸣坐在床上。董客端上一小杯咖啡。他这人很讲究,尽管脚臭味经常在教室里散发。咖啡杯是深棕色的,谁也弄不清它到底有多卫生,李鸣闭着眼把咖啡吞下去。
“可你总不能让所有的人听了你的作品都神经分裂吧?”
“我不想,可他们要分裂我也没办法。但我的作品一定得有力度。不是先生说的那种力度,是我自己的力度,我自己的风格。”
留了大鸟窝式长发的森森,头发永远不肯趴在头上,就象他这个人一样。他不洗衣裳不洗澡,有次钢琴课上把钢琴老师熏得憋气五分钟。那是个和蔼的教授老太太,终于她命令森森脱下衣服,光着膀子离开琴房。
马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他从不开口,除了他的本科—作曲得八十分,别的科目都是“中”。
马力干的事更没意思,他总是爱把所有买的书籍都登上书号,还认真地画上个马力私人藏书的印章,象学校图书馆一样还附着借书卡。为了这件事,他每天得花上两个钟头,他不停地购买书籍,还打了个书柜,一个写字台,把琴房布置得象过家家。可每次上课他都睡觉,他有这样的本事,拿着讲义好象在读,头一动不动,竟然一会儿就能鼾声大作。
宿舍里夜晚十二点以前是没有人回来的。全在琴房里用功。等十二点过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宿舍,就开始了一天最轻松的时间。可马力一到这时早已进入梦乡。他不喜欢熬夜,即使屋里人喊破天,他还是照睡不误。李鸣老觉得会突然睡死掉,所以在十二点钟以后老把他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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