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否一個人在海上漂流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會适應這種生活。我覺得答案是肯定的。前一天的絕望都變成了一種懶洋洋的、無知無覺的逆來順受。我敢肯定地說,一切都變了模樣,海洋和天空都不再飽含敵意,一路上陪伴着我的魚兒們都是朋友,是我認識了七天之久的老相識。
黃昏時分,清澈的大海就是一幅美麗的畫卷。五顔六色的魚都遊到了筏子跟前。碩大無比的黃魚和綠魚,還有紅藍條相間的魚,圓滾滾的,或小巧玲珑的,都來陪伴我這條筏子,直到夜色降臨。有時會亮起一道金屬光澤的閃電,筏子旁的水面就會湧出一股帶血的水柱,接着就漂起被鲨魚咬得稀碎的魚塊。這時會有無數的小魚遊過來争搶這些殘存的碎片。這種時候,如果能吃上鲨魚的殘羹,哪怕隻是最小的那一塊,即便要出賣自己的靈魂我都願意。
淩晨時分,天更冷了,我感覺前一天下午的陽光浸透了我的皮膚,我的身體在發出熒光。天越冷,這熒光反倒越亮。午夜過後,我的右膝開始疼痛,好像海水滲進了骨頭裏似的。可這些感受都非常遙遠。我的注意力遠不在自己的身體上,我在意的是過往船舶的燈光。我想,在那無窮無盡的孤寂中,在那黑色大海的呢喃中,隻要看見一條船上的燈火,我就會發出一聲大吼,不管相距多遠都能被聽到。
我堅信他一定能遊到筏子跟前來。我聽過他在我下鋪發出的如雷鼾聲,我相信,他身上的那種鎮定一定能使他比大海更強大。
我见过那张照片,他年纪大了,有些发福,看得出来,他又有了不少的经历,同时身上也增添了些许沉着安详的气质,那是一个有勇气亲手将自己的雕像炸毁的英雄。
块金属锭走家串户,引发的景象使所有人目瞪口呆:铁锅、铁盆、铁钳、小铁炉纷纷跌落,木板因钉子绝望挣扎、螺丝奋力挣脱而吱嘎作响,甚至连那些丢失多日的物件也在久寻不见的地方出现,一窝蜂似的追随在梅尔基亚德斯的魔铁后面。“万物皆有灵,”吉卜赛人用嘶哑的嗓音宣告,“只需唤起它们的灵性。”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天马行空的想象一向超出大自然的创造,甚至超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
他发现史前的植物、湿气蒸腾的水洼、发光的昆虫已将房间内一切人类踪迹消除净尽,但羊皮卷仍安热无恙。
他倒在摇椅上,在家族早年的日子里丽贝卡曾坐在上面传授刺绣技法,阿玛兰妲曾坐在上面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下跳棋,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曾坐在上面缝制婴儿衣物。在一道清醒的电光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承载不起这么多往事的重负。他被自己和他人的回忆纠缠如同致命的长矛刺穿心房,不禁羡慕凋零玫瑰间横斜的蛛网如此沉着,杂草毒麦如此坚忍,二月清晨的明亮空气如此从容。
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看到又一个真正的布恩迪亚,如同所有的何塞·阿尔卡蒂奥一般粗壮任性,如同所有的奥雷里亚诺一般大睁着洞察一切的双眼,注定要从头更新家族的血脉,涤除其中顽固的恶习和孤独的天性,因为他是一个世纪以来第一个在爱情中孕育的生命。
他们听到乌尔苏拉为了使血脉流传与造化法则抗争,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探索伟大发明的神奇原理,费尔南达忙于祈祷,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战争的幻象和打制小金鱼的辛劳中日渐木然,奥雷里亚诺第二在狂乱的欢宴中深感孤独苦苦挣扎,便明白生前的执念能够战胜死亡,于是重又欢欣鼓舞,确信他们变成鬼魂后还会继续相爱,确信即使有朝一日蚂蚁从人类手中夺取的这座破败乐园又被其他物种夺走,那时他们仍会一直相爱下去。
然而,他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含糊,加泰罗尼亚智者的信件也越来越稀少,愈显颓伤,奧雷里亚诺慢慢习惯了这种疏远,一如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对丈夫的感觉。两人飘荡在一方空渺的天地,在那里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现实只有爱情。
她看见蚂蚁横扫花园,受远古的饥饿驱使啃食家中的一切木制品获得餍足,看见有生命的岩浆洪流再次席卷长廊,却只是在卧室里发现敌踪时才去费心抵挡。奥雷里亚诺丢下羊皮卷,不再出门一步,对加泰罗尼亚智者的来信也胡乱答复。他们丧失了现实意识、时间观念和日常生活节奏。他们重又紧闭门窗,为的是省下宽衣解带的工夫,就像当初美人儿蕾梅黛丝期待的那样在家中赤身来去,在院中泥地里一丝不挂地嬉闹,一天下午在水池中欢爱时还险些双双溺死。
这是往昔的最后遗存,这往昔日渐衰落却不会彻底消亡,因为它是在自身之中无休无止地败落下去,每过一刻便向彻底灭亡更近一步,却永远无法抵达最后的终结。整个市镇如此死气沉沉、与世隔绝,当加布列尔臝了大奖,带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双鞋和一套拉伯雷全集要去巴黎的时候,不得不向司机挥手致意才让火车停下将他接上。
冬夜,汤锅在炉上沸滚,他却在怀念书店后堂的闷热,烈日照在蒙尘的巴旦杏树上的嗡响,午休的昏恹中响起的火车汽笛,正如他在马孔多时怀念冬天炉上的热汤,咖啡小贩的叫卖,以及春天里疾飞的云雀。两种怀念如同双镜对立,他夹在其间不知所措,无法再保持高妙的超脱,最后甚至劝说他们全都离开马孔多,忘掉他传授的一切世道人心知识,让贺拉斯见鬼去,还说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住,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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