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仍在研读羊皮卷,在他那蓬乱成团的须发间只能隐约辨出长着绿色苔藓的牙齿和木然的双眼。听出是曾祖母的声音,他转头往门口望去,努力挤出笑容,却在无意中重复了乌尔苏拉当年的一句话。
“您还能指望什么?”他喃喃道,“时间过得很快。”
“话是没错,”乌尔苏拉说,“可也没那么快。”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正在重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死囚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战惊中证实了时间并没有像她刚承认的那样过去,而是在原地转圈。
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有那么多事要忍耐要纠正,却从没有人说一句“早上好,费尔南达”或“晚上睡得怎么样,费尔南达”,也从没有人哪怕是出于礼貌问一声她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或为什么早上起来眼圈发紫,当然她也从未期待这些话能够从这家人的口中说出来,归根结底他们都一直把她当作障碍,当作端锅用的抹布,当作画在墙上的丑八怪,总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叫她假圣女,叫她法利赛人,叫她刁女人
她想不到会有这样凄惨的送葬队伍。棺材由一辆牛车拉着,车上用香蕉叶搭了个遮篷,但在雨水暴烈击打下,地面一片泥泞中,车轮每走一步都不住下陷,遮篷也摇摇欲坠。一道道凄凉的水柱倾泻在棺材上,浸透了覆在上面的旗帜。那是一面染着鲜血和硝烟污痕的战旗,被最有骨气的老兵们所唾弃。棺材上还摆着一把饰有丝穗铜缨的军刀,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当年寸铁不带地进入阿玛兰妲的缝纫间之前,总是把它挂在客厅的衣架上。牛车后面是尼兰迪亚协定签订后硕果仅存的老兵,全把裤腿挽起半截,有几人还赤着脚,他们都在泥泞中扑腾着,一只手拄着白坚木手杖,另一只手拿着被雨淋得退色的纸花圈。他们仿佛幻象出现在仍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名字命[...]
六个月的幽闭过去,军队已撤离马孔多,奥雷里亚诺第二想找人聊天打发等待雨停的时间,便打开门锁。门一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散发自屋里满地的便盆,每一个都已用过多次。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须发蓬乱形容难辨,对令人作呕的气味恍若不知,仍在反复研读天书般的羊皮卷。他身上闪耀着天使般的光芒。门开的时候,他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但就在那一瞥中,他的兄弟分明看到了曾祖父那种无可挽回的宿命在重演。
“有三千多人,”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我能确定车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数年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曾对他讲起战争的魅力,并试图用个人经历中的无数实例来证明。他信以为真。但就在军人们对他视而不见的这个晚上,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紧张局势,狱中的苦难,车站里的恐慌,以及满载死尸的火车,得出一个结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过是个伪君子或懦夫。他不理解上校何必用那么多言辞来解释自己在战争中的感受,其实用一个词便足够:恐惧。相反,在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里,被神奇的光线、落雨的声音、隐身的感觉所保护,他找到了此前生命中一刻不曾有过的安宁
他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家中,这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引发他丝毫的感怀。一次他打开梅尔基亚德斯房间的门,想寻找战前岁月的痕迹,却只看见废料、垃圾和多年积累下来的污物。在没人再翻动的残破书页间,在被潮气侵蚀的羊皮卷上,生出繁密的紫苔;曾经是家中空气最洁净的房间,却充斥着腐朽记忆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一天早上,他看见乌尔苏拉趴在栗树下已故丈夫的膝上哭泣。家里只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看不见那位经历半个世纪风吹雨打的健硕老人。“跟你父亲打个招呼吧。”乌尔苏拉对他说。他在栗树前停了片刻,又一次确认了那片空旷的空间同样无法触动他的情感。
“他说什么?”他问。
“他很难过,”乌尔苏拉回答,“因为他认为你快死了[...]
他望着家门口好奇围观的人群,因着对自己的深深蔑视又恢复了当年的洪亮嗓音,向他们发泄胸中再也无法忍受的愤恨。
“等着瞧,”他喊道,“我要领着我的人拿起武器,干掉这些该死的美国佬!
美人儿蕾梅黛丝独自留在孤独的荒漠中,一无牵绊。她在没有恶魇的梦境中,在费时良久的沐浴中,在毫无规律的进餐中,在没有回忆的漫长而深沉的寂静中,渐渐成熟,直到三月的一个下午,费尔南达想在花园里叠起她的亚麻床单,请来家里其他女人帮忙。她们刚刚动手,阿玛兰妲就发现美人儿蕾梅黛丝变得极其苍白,几近透明。
“你不舒服吗?”她问道。
美人儿蕾梅黛丝正攥着床单的另一侧,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正相反,”她说,“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在堆满破烂的客厅中央一动不动,一点点仔细打量这肩宽背厚、额头有灰烬刺青的大汉。她透过尘雾看到他站在往昔的薄雾中,背上斜挎着双铳猎枪,手里拎着一串兔子。
“慈悲的上帝啊,”她低声惊叹道,“这不公平,现在又让我想起这些!”
至于阿玛兰妲,那孩子的铁石心肠曾令她恐惧,她刻骨的痛苦曾令她痛苦,但现在她终于发现阿玛兰妲才是世上从未有过的最温柔的女人。她怀着惋惜的心情弄明白了,阿玛兰妲令皮埃特罗·克雷斯皮遭受那些不公平的折磨,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是出于报复心理;令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日夜煎熬徒劳等待,也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是出于痛苦的怨毒。实际上,这两样行为都属于无穷的爱意与无法战胜的胆怯之间的殊死较量,最终胜出的是阿玛兰妲毫无理由的恐惧,恐惧的对象是她自己饱受折磨的心灵。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乌尔苏拉开始呼唤丽贝卡的名字。迟来的悔恨和突如其来的敬意激发了旧日的亲情,她明白只有丽贝卡,从未喝过自己的奶水只以地上的泥土和墙[...]
在房子的背风处还勉强能走路,但当走到毫无遮拦的拐角处时,我们不得不抱住一根木桩才没有被刮跑。就这样,在陆地的灾难中,我们羡慕地眺望清澈而平静的海洋,直到门房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前来救援。
她看见木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孩子,前厅镶着五颜六色的玻璃,铜花盆里种着绿荫植物。她马上就喜欢上了这孩子,因为他有着跟她的小孙子一样的六翼天使般的卷发。她喜欢刻在铜匾上的旅馆名字,喜欢那股碳酸的味道,喜欢悬挂着的蕨类植物,喜欢那安静的氛围,也喜欢壁纸上的金百合图案。但是跨出电梯后,她心里一沉。一群穿着短裤和沙滩鞋的英国人在前厅的扶手椅上躺成一排,正在打盹。一共十七个。他们坐的位置完全对称,就好像一个人在镜廊里被反射了很多次。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第一眼看过去时,觉得他们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长长的一排粉红色膝盖,就像肉店钩子上挂着的猪肩肉。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有些不知[...]
下午两点,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和寂静,很适合哭泣。女店主一走,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就把两道门闩都插上,然后去小便。这是从早晨到现在她第一次上厕所,尿流很细,排泄也很费劲。但这让她找回了在旅途中迷失的自己。接着,她脱掉凉鞋,解开腰间的绳子,朝左侧躺在床上。对她一个人来说,这张双人床显得太宽大太孤单了。她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辆破旧的出租车走得跟灵车一样慢,颠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有那么一瞬间,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觉得,在这座街心的电线上挂满幽灵的城市里,她和司机是仅有的活着的生灵。但是她又想,一个总是喋喋不休、如此热衷说话的男人应该没有工夫伤害她这样孤身一人的可怜女人。为了见到教皇,她甚至敢于漂洋过海。
我在队伍中等着换登机牌,前面是一个荷兰老太太,为了她那十一件行李的重量问题跟工作人员争执了近一个小时。正当我开始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那个身影一闪而过,让我呼吸骤停,甚至不知道前面那场争吵是如何收场的,直到工作人员的一句责备把我从云端拉回来。为了表示歉意,我问她是否相信一见钟情。“当然,”她说,“你不可能以别种方式陷入爱情。”她一直盯着电脑屏幕,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座位,吸烟区还是无烟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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