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远离这场徒劳战争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化作押上韵脚的诗行。
她解释道,“我们别叫她乌尔苏拉,取这名字的人吃了太多的苦。”
相互矛盾的消息同时传来,说他在比亚努埃瓦获胜,说他在瓜卡马亚勒被击败,说他被莫蒂隆印第安人生吃,说他死在大泽区的一个小镇,说他又在乌鲁米达起义。
那一瞬间晨曦的银白色光芒隐没,他又看见了小时候穿着短裤系着领结的自己,看见了父亲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带他走进帐篷见到了冰块。他听见喊叫声,以为那是最后的行刑命令。
当行刑队瞄准他的时候,怒气凝成黏稠苦涩的东西,麻痹了他的舌头又迫使他闭上眼睛。
预感总是倏然来临,灵光一现,好像一种确凿无疑的信念在瞬间萌生却无从捕捉。有些时候来得如此自然,直到应验之后才有所察觉。也有些时候非常明确却没有应验。
“现在不要告别。”他镇静地结束了谈话,“不要乞求任何人,也不要向任何人低头。您就当我早被枪毙了。”
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乌尔苏拉就被儿子老成持重的神情、生杀予夺的气概和通身放射出的威严光彩所震慑。她奇怪他消息如此灵通。“您别忘了,我能未卜先知。”他开玩笑道,随即又严肃地补充一句,“今天早上他们押我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已发生过。”
在被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的瞬间,他听见梅尔基亚德斯仿佛教皇通谕的吟唱,听见还是处女的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在教室里迷离的足音,同时鼻中感受到曾在蕾梅黛丝尸体鼻腔内发觉的冰块般的坚冷。
。他想着他的亲人,并无感伤,只是在严格盘点过往时发现,实际上自己是多么热爱那些曾经恨得最深的人。
雨停了,街面变得像泡化的肥皂又软又滑,而且黑暗中辨不出远近距离。
我很荣幸,”他说,“我不是布恩迪亚家的人。”
没有人想到他暗地里如何为梅尔基亚德斯的死哀哭,又以怎样的疯狂徒劳地钻研他留下的手稿,试图使他重返人间。
当阿尔卡蒂奥还是个孤独的孩子时,时常担惊受怕,他经历了失眠症的肆虐,见证了乌尔苏拉的实干热情,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疯癫,奥雷里亚诺的高深莫测,以及阿玛兰妲和丽贝卡之间的殊死对抗。
乌尔苏拉将此视为羔羊迷途知返。但她错了。她已经失去阿尔卡蒂奥,不是从他穿上制服的时候,而是从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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