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咀嚼已经熄灭的雪茄里上好的烟叶,大声咳嗽,使劲清着噪子,竭力在旋转靠背椅上寻找舒服的姿势,弄得椅子的弹簧发出一阵阵发情动物般的呻吟。客人每喝一杯,他就会灌下三杯。最终他发现两人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这才暂停下来,起身去点灯。借着新点亮的灯光,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从正面打量他,只见他的眼睛像鱼一样斜了出去,而他说出来的话也和口形对不上。医生想,这一定是酒精过量带来的幻觉。于是他站起身来,但恍惚中感觉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而且那个别人此刻仍坐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失去理智。
当他在洛伦索·达萨的引领下走出办公室时,已经七点多了。一轮[...]
而医生面对着镶花边的薄纱帘不知所措,试图找到通往大门的路,可是却转了向。慌乱中,他撞上了香乌鸦的笼子,几只鸟惊得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扑扇起翅膀来,顿时,医生的衣服沾染上一股女人的馨香。
她把画框放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向窗子走过去,为了不让裙子拖到地上,她把荷叶边提到了脚踝。她戴了一只发箍,亮闪闪的宝石坠子垂在额头上,与她那高傲的双眸有着同样的颜色,整个人都透出清爽。
他记得,那件天蓝色的睡袍镶着花边,她的眼神炽热如火,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但他当时极度担心霍乱侵人殖民老区,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正值花样年华的她所拥有的诸多美妙之处,而是全心查看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哪怕微乎其微的瘟疫征兆。
他那灰白色的遗体被混葬在公共墓地,没有让一个爱他的人看见。
三天后,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在巴黎接到了电报。当时,他正在和朋友共进晚餐,当即以香槟祝酒来纪念他的父亲,说道:“他是一个好人。”过后,他将为自己的不成熟而自责: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竟不断地逃避现实。但三个星期后,他收到了父亲那封身后才被发现的遗书的抄本。那一刻,他向现实投降了。骤然间,那个他生命中最早认识的男人,那个养育他、教导他,和他的母亲同床共枕三十二年,却在这封信之前仅仅因为淳朴的腼腆,从未向他如此赤诚地袒露过心声的男人的形象,一下子深刻地浮现在他眼前。在那之前,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和他的家人一直都将死亡视作发生在别人家的[...]
受霍乱之害最深的要数黑人,因为他们人数最多,也最贫穷。但实际上,这种疾病既不分肤色,也不分血统。而就如突然开始一样,它又突然停止了。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造成了多大规模的伤害,不是因为无法统计,而是因为我们最常见的美德之一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将阴囊疝气的来源归功于雨水池。城中很多男人都忍受着这种病的折磨,可他们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流露出某种爱国主义的傲慢。
她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女人,曾以热情火辣的社交活力从容优雅地投身于生活,而如今,在那身散发着一股樟脑味的寡妇黑绸丧服中,她就像被文火煎熬一般慢慢枯萎了。
轮船从水面漂浮的一层溺水而亡的动物尸体间开出一条道来,驶进了港湾。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再没有机会单独见过费尔明娜·达萨,在他们漫长一生的几次相遇中,也再没有单独和她说过话,直到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之后,她成为寡妇的第一个晚上,他才再一次向她重申自己对她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他觉得她是那么美,那么迷人,那么与众不同,所以不能理解为何没有人像他一样,为她的鞋跟踩在路砖上那响板似的美妙声音而神魂颠倒,也没有人像他那样被她裙摆的窸窸窣窣弄得心怦怦乱跳,为何全世界的人没有因她那飘逸的发辫、轻盈的手臂和金子般的笑声而爱得发狂。他没有错过她的一颦一笑,也没有错过她那高贵品行的任何一点展现,但他不敢走近她,害怕扼杀这样如痴如醉的感觉。
他一直在防波堤上徘徊,迎着风背诵爱情诗,高兴得流泪,直到天明。八点钟,他坐在教区咖啡馆的拱廊下,因彻夜未眠而精神恍惚,正想着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向费尔明娜·达萨表示欢迎。就在这时,他感到地动山摇,浑身一震,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是她。她正穿过大教堂广场,加拉·普拉西迪娅手里提着买东西的篮子陪伴着她。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穿校服出门。她比离开时长高了,线条更加分明,身材更加丰盈,一种成熟的矜持使她的美更为纯净。她的发辫又长出来了,但不是披在后背,而是斜搭在左肩上,这个简单的变化让她脱去了少女的稚气。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直到这个宛如梦幻的姑娘目不斜视地穿过广场。接着,那股使他浑身酥软动弹[...]
于是,他们继续寻找更深的地方,一路向北,从自在的蝠鲼、胆小的鱿鱼和阴暗中的玫瑰丛上方驶过。
一天晚上,她像每日那样散步回来,惊愕地听说不仅没有爱情能够幸福,而且与爱情背道而驰也能幸福。
她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且已有妻室儿女的男人,这种没有未来的炽热爱情只能通过暗送秋波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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