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并未说到她何时会死,也没告知她是否会死在丽贝卡之前,只是让她从四月六日起开始为自己缝制寿衣。死神应许她尽可以做得精美复杂,但要像为丽贝卡缝制时一样认真,还说她会死在完工的当天傍晚,死时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烦恼。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阿玛兰妲订购了优等麻纱,亲手织布。她织得极其仔细,光做这项活计就耗费了四年时间。
在结业仪式上,她以为有了那张印着华丽的哥特体大写字母的羊皮纸,自己就能从责任中解脱出来,而当初她担起这份责任与其说是出于顺从,倒不如说是为了求个清静。
到达的当天晚上,女学生们为了在睡前如厕乱成一团,直到凌晨一点还有人没轮到。于是费尔南达买来七十二个便盆,但结果只是把夜里的难题推迟到早上,因为一清早女学生们就在厕所门前排起长队,每人手持自己的便盆等着刷洗。尽管有人发烧,不少人身上因蚊虫叮咬而发炎,但大多数人都表现出不屈的耐力,能战胜最艰巨的困难,甚至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刻还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等她们终于离开时,家里鲜花萎地,家具破损,墙壁上满是涂鸦,但费尔南达因她们的离开而备感轻松,也就原谅了她们造成的破坏。
阿玛兰妲也险些制造出恐慌,当时一位修女走进厨房看见她正往汤里放盐,一时觉得没话可说,便问她那白色粉末是什么。
“砒霜。”阿玛兰妲答道。
这是一次失败的邀请,因为这些唧唧喳喳的女学生刚刚吃完早饭,不一会儿又得开始排队吃午饭,然后是晚饭
尽管阳光仍照耀在秋海棠上,午后两点依然炎热难耐,欢闹声还不时从街上传来,这个家却越来越像她父母那座殖民时代的深宅。费尔南达游荡于三个活着的鬼魂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死去的鬼魂之间
她说这话是出于真心,知道自己眼看要将对手逼死,在懊悔中再无法咽下任何食物。但奥雷里亚诺第二将这话错当成新的挑战而猛吞火鸡,结果连他惊人的巨胃也无法承受。他失去了知觉,一头扎在盛残骨的盘子里,像狗一样口吐白沬,发出室息垂死时的嘶撕声。他感觉在黑暗中被人从一座塔的顶端扔下,坠向无底的深渊,并在最后一线清醒的光亮中意识到在这没完没了的下落尽头等待他的是死亡。
等费尔南达发觉丈夫还在世自己就成了寡妇,已经错过了挽救的时机。奥雷里亚诺第二几乎不在家里吃饭,虽然还陪妻子过夜,但这些表面维持的假象已经无法瞒过任何人。一天晚上,他由于疏忽在佩特拉·科特斯的床上过了一夜。出乎他的意料,费尔南达既无一句斥责也无一声幽怨,只是在次日把他的两箱衣物送到他情妇家里。她有意挑选大白天,又命人抬着箱子走在街道中央,好让所有人看到,以为这样做能使迷途的丈夫羞愧难当,低头回归正道。然而这一英勇壮举只是再次证明费尔南达不仅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丈夫,而且也不了解这个与她父母所处完全不同的社区,因为所有看到衣箱经过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的必然结局,奥雷里亚诺第二则连续三天大摆[...]
她猜到他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为着某种理想发动那些战争,也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因为疲倦而放弃了近在眼前的胜利,实际上他成功和失败都因为同一个原因,即纯粹、罪恶的自大。她最终得出结论,自己不惜为他付出生命的这个儿子,不过是个无力去爱的人。
其实很简单,当其他人漫不经心地四下走动时,乌尔苏拉用剩余的四种感官关注着他们,免得被他们不小心撞到;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家里的每个人每天都在无意中重复同样的路线,做同样的事,甚至在同一时刻说同样的话。只有当他们偏离这些刻板的常规时,才会有丢东西的危险。
“请告诉他,”上校笑了,“一个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死。”
后来,她檫干身子的时候,外乡人双眼含泪地恳求她嫁给自己。她直截了当地答道,自己绝不会嫁给就为了看女人洗澡而浪费将近一小时,甚至错过了午饭的傻男人。最后,当她穿上外袍,他证实了她里面的确什么也没穿,就像所有人猜测的那样。他再也无法忍受,感觉这秘密像灼热的铁已经在自己身上留下永远的烙印。于是他又揭去两片屋瓦,准备跳进浴室。
这些淫靡放荡的风月高手,古老技艺无一不精,药膏器具无所不备,能够使无能者受振奋,腼腆者获激励,贪婪者得餍足,节制者生欲望,纵欲者遭惩戒,孤僻者变性情。
因为他们刚刚为一个人物不幸死亡并被下葬而拋洒伤心之泪,转眼间那人又变成阿拉伯人,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下一部影片里。付过两个生太伏来与剧中人共悲欢的观众无法忍受这种闻所未闻的嘲弄,遂将坐椅砸个稀烂。市长应堂布鲁诺·克雷斯皮之请,特意发布公告解释,称电影不过是一种造梦机器,不值得观众如此激情投入。听到这一令人沮丧的解释,不少人认为自己成了吉卜赛人又一新奇发明的牺牲品,决定再也不来剧院,因为自家已经有够多烦恼,不必再为那些虚幻人物装出来的不幸落泪。
她辛苦多年忍受折磨好不容易赢得的孤独特权,绝不肯用来换取一个被虛假迷人的怜悯打扰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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