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我在她的胸膛和我的眼睛之間安置了一副心理上的乳罩,讓那鮮嫩的、誘人的胸膛散發的閃光不得進入我的視野。總而言之,我這不看的前提是,我正想到它是袒露的。這種看法本身就是不禮貌的、落後的,爲此我感到不安。
他認爲這不好,原因是這樣會打擾那位安然自得沐浴日光的少婦;過路的男人也會感到內疚;這等於間接承認婦女不得袒胸露臂這條禁忌;如不完全按照禮俗行事,人們不僅得不到自由,做不到坦率,反而會行不能無慮、言不能由衷。
每次他都認爲看到了從他那個觀察點可以看到的一切,然而,每次都有某種他未曾預料到的東西闖入他的眼簾。如果他不像這樣鍥而不捨地追求完滿的結果,這種觀察活動也許能使他得到休息,使他免受神經衰弱、心肌梗塞或胃腸潰瘍病的侵害,也許還可能幫助他把外部世界簡化爲比較簡單的機械運動,從而掌握外部世界那紛繁的規律。
帕洛馬爾先生即將得出的結論,是否是要使波浪倒轉時間倒流呢?是否是要超越感覺與理智的局限去發現世界的真諦呢?
“关于这些港口,我不能够在地图上画出路线,也不能够预言着陆日期。有时,我只要瞥一眼,只要不协调的风景出现一个开口,只要浓雾里发出一下闪光,只要听到人群中两人相遇时的对话,那末,从那里出发,我相信可以点点滴滴拼砌成一个完美的城市,它的建造材料是一些混杂的片断、间歇的瞬息、不特别为了让什么人接收而发出的讯号。如果我告诉你,我要走的行程在空间和时间中都是不连续的,有时松散有时稠密,你可不能相信从此就应该停止追寻这个城。在我们此刻谈话的时候,也许它正在散乱地在你的帝国版图之内升起;你不妨追寻它,但必须依照我所讲的方式。”
关于安德莉亚居民的品格,有两种美德值得一提:自信和谨慎。他们深信,城市任何改革都会影响天象,因此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他们会首先权衡,改革对他们自己、对城市、对每一个世界会有什么风险和什么好处。
“有时我觉得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而我是一个囚徒,给困在庸俗不堪的境地,那时人类社会所有的形态都已经达到轮回的终极,很难想像还会演变成什么新的形态。而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见的理由,通过这些理由,也许它们死后还可以复活。”
忽必烈如今不必派马可波罗出使了:他让他不停下棋。马的跨角移动、象在出击时的斜线移动,皇帝和小卒步步为营的移动、每一局棋的优势和劣势,都隐藏着帝国的消息。
大汗努力专心下棋:然而如今他想不通的却是下棋的目的。棋局的结果或胜或负:可是胜的赢得什么、负的又输掉什么呢?真正的赌注是什么呢?局终擒王的时候,胜方拿掉皇帝,余下的是一个黑色或白色的方块。忽必烈把自己的胜利逐一肢解,直至它们还原成为最基本的状态,然后他进行了一次大手术:以帝国诸色奇珍异宝为虚幻外表的、最后的征服。归结下来,它只是一方刨平的木头:一无所有。
某些数目的物体在某个空间里给移来移去,有时被一些新的物体遮盖,有时破旧了而得不到替换;规律是每次都要把它们调乱然后再拼凑起来。也许克拉莉斯一直都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混乱,配搭恶劣而且过时。
贫穷的日子过去,随后是比较快乐的时光;克拉莉斯从褴楼的蛹蜕变为华丽的蝴蝶。新的富足使城市泛溢新的资材、房屋、物质;新·的人从外地涌进来;每一件物、每一个人,都跟从前的克拉莉斯毫无关系。新的城市逐渐坦然承受了旧克拉莉斯的地位和名字,同时也逐渐认识到日益离它更远而且像耗子和霉菌一样破坏它。新城市虽然为新的财富骄傲,私底下却觉得自己是个不配衬的外国人,是个篡位者。
然后,保存下来的旧碎片又换了位置以适应新的需要。今天,它们在丝绒垫子上给保存在玻璃罩下面而且锁在橱窗里,不是因为它们还有什么用处,只为让人凭藉它们再建造一座已经没有人知道的城。
也许这花园就在我们下垂的眼睑的阴影里,而我们一直在忙于别的事情:你在战场上扬起尘土,我在远方的市场上为买卖胡椒讨价还价。可是即使在吵闹扰攘之中,我们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这里来,身上披着丝质袍子,思考我们的见闻和生活、下结论、从远处观察。
这些言语和行为也许都是想像的,因为两个人其实都在默默注视烟斗里慢慢升起的烟。云有时被风吹散,或者一直悬在半空;答案就在云层里。烟喷出来的时候,马可想到笼罩住海和山的雾,散去之后,空气就变得干燥透明,而遥远的城市就会显现。他的视线投向的地方,正好在飘忽的烟雾屏障之外:从远处看得更清楚。
也许,缓缓离开嘴唇的雾还会悬留着,使人想到一种景象:首都上空的山岚、吹不散的浓烟、压住柏油路面的瘴气。不是那种不安定的、记忆的薄雾,也不是干燥的透明,却是烧焦的生命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渗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的海绵,是过去和现在以至未来的果酱,在动的假象之中,已钙化的存在被它堵住了:这就是你在旅途终点发现的。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你的脚步所追随的不是肉眼可见的事物而是心眼所见的、掩埋的、抹杀了的事物。假如你觉得两个拱廊中之一个比较愉快,那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穿着绣花的宽袖衣服的女子在那里走过,又或许是因为这拱廊在某个时刻反射的阳光使你想起什么地方的另一个拱廊。。
“为着突出其它城市的特点,我必须先讲永远含蓄的第一个城。对于我,它就是威尼斯。”“那末,你每一个旅游故事就该由出发点开始,如实地描述威尼斯,整个威尼斯,不该隐瞒你记得的任何事物。”
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宋王朝故宫的映象分裂成为闪亮的碎片,像飘浮的叶子。
“记忆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下来就会消失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讲述威尼斯是害怕失去它。也许,讲述别的城市的时候,我已经正点点滴滴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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