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紅雪靜靜地看着她,冷漠的目光已漸漸變得溫柔,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累了。”
翠濃柔聲道:“累的應該是你,你本該多睡一會兒的。”
傅紅雪道:“我睡不着,可是你……”
翠濃垂下頭嫣然一笑,道:“你睡不着,我怎麽能睡得着?”
翠濃又慢慢地走了進來。她面上淚痕竟已幹了,幹得很快,眼睛裏竟似在發着光。但是她的手卻又在顫抖。那絕不是因爲痛苦而顫抖,而是因爲興奮!緊張!她眼睛盯着傅紅雪,一步步走過去……突然間,她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咀嚼的聲音!
翠濃道:“你真的不要我?”
傅紅雪道:“是的。”
翠濃道:“好,好,好……你很好。”
她突然用手掩着臉,痛哭着奔出去。
傅紅雪沒有阻攔她,也沒有看她。
她已沖出去,“砰”的,用力關上了門。
翠濃道:“你用不着叫我想,我已想過,我早已知道你看不起我。”
她嘴唇已咬出血來,嘶聲接着道:“我隻希望你自己也想想。”
傅紅雪道:“我想什麽?”
翠濃道:“你爲什麽不想想,我是怎麽會做那種事的?我爲了誰?我……我這又是何苦?”
她雖然盡力在控制着自己,還是已忍不住淚流滿面,忽然站起來,流着淚道:“你既然看不起我,我又何必定要纏着你,我……”
傅紅雪道:“不錯,你既然有一串串的銀子可賺,爲什麽要跟着我,你早就該走了。”
翠濃道:“連我的人都已是你的,我們爲什麽還要分得這麽清楚?”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通紅,全身都已因激動而顫抖,一字字道:“但你爲什麽不想想,你的錢有多髒?我隻要一想起你那些錢是怎麽來的,我就要吐。”
翠濃的臉色也變了,身子也開始發抖,用力咬着嘴唇道:“也許不但我的錢髒,我的人也是髒的。”
傅紅雪道:“你怎麽樣?”
翠濃咬了咬牙,道:“我隻不過覺得我們根本不必過這種日子的。”
她歎息着,柔聲道:“你帶出來的錢雖然已快用完了,但是我還有。”
傅紅雪胸膛起伏着,嘎聲道:“那是你的,跟我沒有關系。”
傅紅雪道:“但你卻吃不下去。”
翠濃道:“我吃。”
她又拿起筷子,挑起了碗裏的面,一根根地吃着,看她臉上勉強的笑容,就像是在吃毒藥似的。
傅紅雪看着她,突然一把奪過她的筷子,大聲道:“你既然吃不下,又何必吃?……我又沒有勉強你。”
他聲音已因激動而嘶啞,手也開始發抖。
傅紅雪看着她的手,神色更痛苦,道:“隻可惜我不能讓你過你以前過慣的那種日子,你跟着我,隻能吃這種面。”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也認得他?他是不是個普通的客人?”
翠濃臉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凄然道:“你爲什麽要說這種話?你是在折磨我,還是在折磨你自己?”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因激動而發紅,他勉強控制着自己,一字字道:“我隻不過想知道,你是不是認得他而已。”
翠濃道:“就算我以前認得他,現在也已經不認得了。”
傅紅雪道:“爲什麽?”
翠濃道:“因爲現在我隻認得你一個人,隻是認得你。”
翠濃道:“我什麽時候死盯着他了,隻要看他一眼,我就惡心得要命。”
傅紅雪道:“你惡心?”
翠濃道:“我簡直恨不得你真的殺了他。”
傅紅雪又冷笑,道:“你以爲我說的是那個姓彭的?”
翠濃道:“你不是說他?”
傅紅雪冷笑道:“我說的是葉開。”
翠濃怔住。
她懂得怎麽樣挑逗男人。
傅紅雪忽然甩開了她的手,冷冷道:“你認得那個人?”
翠濃又垂下頭,道:“隻不過……隻不過是個普通客人。”
傅紅雪道:“什麽叫普通客人?”
翠濃輕輕道:“你知道我以前……在那種地方,總免不了要認得些無聊的男人。”
傅紅雪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
翠濃悄悄地伸出手,輕撫着他的手——那隻沒有握刀的手。
她的手柔白纖美。她的撫摸也是溫柔的,溫柔中又帶着種說不出的挑逗之意。
他的掌心開始淌出了汗。
太陽還照在他頭上,火熱的太陽。
翠濃的頭垂得更低,漆黑濃密的頭發,流水般散落下來。
傅紅雪忍不住慢慢地伸出手,握着了她的頭發。
她的頭發黑得就像是他的刀一樣。
血紅的太陽,正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蒼白、美麗而憔悴。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一種無助的情意,仿佛正在對他說:“你不帶我走,我也不敢再求你,可是我還是要你知道,我永遠都是你的。”
黑暗中甜蜜的欲望,火一般的擁抱,柔軟香甜的嘴唇和胸膛——就在這一刹那間,全部又湧上了傅紅雪的心頭。
翠濃仿佛早已在這裏等着他,此刻垂着頭,慢慢地走過來,輕輕道:“你要走?”
傅紅雪點點頭。
翠濃道:“去找馬空群?”
傅紅雪又點點頭,他當然非找馬空群不可。
翠濃道:“你難道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傅紅雪的心又是一陣刺痛。他本已決心不再看她,但到底還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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