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情。怡情院裏的花牌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
據說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對什麽人都一樣,不管你是和尚也好,是秃子也好,隻要你有錢,她就會把你當做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幹她這行的,隻要有這一樣本事,就已足夠了。
何況她長得又的确不醜,白生生的臉,烏油油的頭發,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酒渦,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看着你,讓你覺得無論花多少銀子在她身上,都一點也不冤枉。
想到了傅紅雪,忽然覺得他們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因爲他們敢去愛,而且能愛得真誠。
風很輕,輕得就像是翠濃的呼吸。
可是翠濃的呼吸久已停頓,溫暖柔軟的胴體也已冰冷僵硬。那無限的相思,無限的柔情,如今都已化作一灘碧血。
傅紅雪卻将她抱得更緊,仿佛生怕她又從他懷抱中溜走。
但這次她絕不會再走了。她已完全屬于他,永遠屬于他
這雙手本是溫暖而柔軟的,隻有在這雙手輕撫着時,他才會暫時忘記那種已深入骨髓的仇恨,他的心才會有片刻甯靜。
但現在這雙手似已完全冰冷僵硬。
他沒有流淚,隻是癡癡地看着她,仿佛又已忘記了王大洪的存在。
翠濃看着他,終于掙紮着說出了一句話。
“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要害你。”
傅紅雪道:“我……我相信你。”
因爲她雖然已快死了,但傅紅雪卻還可以活下去。
因爲她終于已能讓傅紅雪明白,她對他的情感有多麽深遠,多麽真摯。
她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甜蜜的微笑。
因爲她活得雖然卑賤,可是她的死,卻是高貴偉大的。
他們緊緊擁抱着,兩個人似已融爲一體,兩顆心也已變成一個。所有的痛苦、悲傷、誤會、氣憤,忽然間都已變爲過去,隻要他們還能重新結合在一起,世上還有什麽事值得他們煩惱的?
翠濃用力抱住他,不停地說:“隻要你真的要我,從今之後,我再也不會走了,再也不會離開你。”
傅紅雪道:“我也永遠不會離開你。”
翠濃道:“永遠?”
傅紅雪道:“永遠!”
傅紅雪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道:“誰說我不要你,誰說的?”
翠濃擡起頭,用流着淚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真的還要我?”
傅紅雪大叫道:“我當然要你,不管你是個怎麽樣的女人,我都要你,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要別的女人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他張開雙臂時,翠濃已撲入他懷裏。
翠濃流着淚,又道:“其實我心裏始終隻有你,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會嫁給別人的,我自從跟你在一起後,就再也沒有把別的男人看在眼裏。”
翠濃凄然道:“因爲我想來看你,想來陪着你,照顧你,又怕你趕我走,因爲我不願讓你覺得我是在死纏着你,不願你覺得我是個下賤的女人。”
她不讓傅紅雪開口,接着又道:“以前那些事,無論是你對不起我,還是我對不起你,我們都可以忘記,但我們總算還是朋友,你病了,我當然要來照顧你。”
朋友!以前那種刻骨銘心,魂牽夢萦的感情,現在難道已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友誼。以前本來是相依相偎,終夜擁抱着等待天明的情人,現在它已隻不過是朋友。
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那麽關切,就像他們以前在一起時。難道她已忘記了過去那些痛苦的事?
她還記得昨夜傅紅雪說的話:“有些事你雖然不想做,但卻非做不可。”
當然她也承認,無論誰在這一生中,至少都做過一兩件他本不願做的事。
現在她終于明白傅紅雪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想走的,但是我不能不走。”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會變的,我隻知道離開了你十二天之後,再也不想離開你一刻了。”
翠濃緊緊擁抱住他,淚珠又一連串流下來。
但這已是幸福快樂的淚珠,這種淚珠遠比珍珠還珍貴。
人,畢竟是人。就算他心上真的有一層冰,冰也有溶化的時候。
愛的力量永遠比仇恨偉大。有時仇恨看來雖然更尖銳,更深切,但隻有愛的力量才是永恒不變的。
“你真的是傅紅雪?”
“當然是。”
“可是你爲什麽好像忽然變了個人呢?”
“因爲我的确已變了。”
“怎麽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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