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刘彻任命霍光当全国最高指挥官(大司马)兼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金日磾当车骑将军,交通部长(太仆)上官桀当左将军。三人接受遗诏,共同辅佐幼主。又任命粮食总监(搜粟都尉)桑弘羊当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都在病床前宣誓就职。
3、霍光出入皇宫二十余年,出宫陪同刘彻乘车,入宫侍奉刘彻左右,小心谨慎,从没有过失。为人沉静安详,无论出宫入宫,上下殿门,脚步距离,都有一定。宫廷禁卫官(郎)、执行官(仆射),曾从旁偷看,发现他每天上下台阶,都在同一个地方,不差尺寸。
古今中外,有宫廷就有宫廷斗争,但西方的宫廷斗争,没有中国宫廷斗争来得残酷。中国宫廷斗争不外两项标的,一是“夺床”,一是“夺嫡”。有时候合而为一,有时候分而为二,像赵飞燕,是纯属“夺床”;而戚姬,则纯属“夺嫡”。不管哪一类,最后都是血腥收场。胜利一方的美女,站在失败一方美女的尸体上,用纤手举起玉杯,高唱凯歌。
发生在公元前一世纪初期的西汉王朝的宫廷剧变,属于另一类型,是宫廷跟政府之间的“夺权斗争”,一个皇帝(刘贺)被罢黜,一个政府首领(霍光)家族全部被屠杀。
然而,在儒家系统中,司马光仍是第一流人才,《汉书》作者班固,就更神秘莫测,一个“此乃天意,非人力也”酱缸公式,突然冒出。既是上天注定的,凶手就有福了,暴君暴官更有福了。他们没有责任,责任在于上帝。文中拉扯到嬴政,甚至拉扯到中国方块字的构造,最后又拉扯到田千秋。虽然田千秋上奏章给皇帝,是一种“人力”,但那也是上天的旨意。我们就好像进了精神病院,只听到一片呓语。
司马光把所有责任,都扣到刘据头上,好像《资治通鉴》不是司马光写的,而他又没有看过似的。史料上明白显示出刘据的美德,那正是儒家学派所歌颂的最高美德。刘据结交宾客朋友的结果,竟然培养出来他这么高境界的美德,难道还不够?不知道司马光还要求刘据更神化到什么程度?如果说起兵反抗是不对的话,提出建议的人可是儒家学派的教师,不是门客宾朋。即令刘据每天自囚在家里,难道就可阻挡“巫蛊”?就可阻挡老爹不梦见木偶?就可阻挡江充搜宫?就可阻挡奸细不事先把木偶埋到地下?为什么检讨的结论总是“被迫害的该死,因为他引起有权大爷的迫害!”为什么不能提高质疑层次:有权大爷为什么迫害?原因何在?病源何在?
在拨弄之下,张翅引颈,奋不顾身。我们敢推测,那位“使者”如果能见到刘据,把老爹的反应见告,事情可能不再恶化。刘据虽是太子,但基本的求生意念跟小民一样,一旦投诉无门,不是屈服,便是背叛。
问题症结在于失去沟通渠道,当初刘邦也犯过这种毛病,然而樊哙却可硬闯宫禁(参考前一九六年),因刘邦盘踞高位的时间不久,老伙伴的友情仍在。如今刘彻像一条冬眠的毒蛇,自闭在戒备森严的洞穴之中,连妻子儿女都不能见,能见的只有他的新欢,如赵钩弋,以及最亲信的宦官如苏文。而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事实上不能自我封闭,他必须发号施令,如果他非自我封闭不可的话——不管什么原因,他就一定变成左右一些地位卑微的人的工具。看起来他仍然虎虎生风,实际上却被玩弄于手掌之上。试看刘彻这位威不可当的世界上最高的帝王,苏文教他跳脚他就得跳脚,另一位派去召唤太子的“使者”,教他冒火他就得冒火。好像一个本来不要斗的斗鸡,
根据已知的资料,刘彻并没有更换太子之意,尧母门也者,不过是老年生子,一时高兴,不能认为有“易储”含意。摇尾分子崇拜权势,掌权人物偶尔一屁,都能在其中找出哲学意义,遇到尧母门,自然会去发掘微言。江充不过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亡命之徒,为了升官发财,急吼吼而迫不及待,不惜攻击坚壁。我们可以想到,当时也会有人(包括宰相刘屈氂在内)为别的皇子抬轿,教唆江充行动,刘据杀了江充,而老爹仍可容忍,并代为解释,可看出根本无“易储”的计划。搜索皇宫,也没有借以陷害老妻和长子的企图。
父逼子反,是人生一大悲剧,也是做父亲的一大恶行。传统上有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对这句话,必须予以严正批判,因天下绝对有禽兽型的父母。虽然这种父母为数不多,但有一个就已经够了。而迄今(前九一年)为止,西汉王朝就出现了两个,一个是刘启逼死亲生之子刘荣(参考前一四八年),一个就是刘彻逼死亲生之子刘据。
《诗经》说:‘嗡嗡叫着的苍蝇/终于停到篱笆/慈祥的忠厚长者/不听信挑拨的话/挑拨一旦发生作用/颠覆了四个国家。’(四国:管国、蔡国、霍国、殷国。前一一一五年,四国认为姬旦将篡夺周王朝政权,起兵叛变。)
只有侠义之士,才敢向这种“礼义圣乐训勉,风俗习惯确立,教化完成”的统治阶级挑战。侠义,是人类灵性不死的火苗。而这火苗,总是针对权势而发,权势自然对它深恶痛绝。
侠义精神就是道德勇气,是一个民族的白血球或防腐剂。抽去了它,这个民族就成为一堆烂泥。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特列《游侠》一章,表达他对侠义的崇敬。这种崇敬的情操,来自他深刻体念到人生的艰难,对被迫害的辛酸,有痛彻肺腑的感受。当他被判处“宫刑”时,只要缴纳罚款,便可以救赎。可是,家庭贫穷,告贷无门,只好任凭狱吏把生殖器割掉。中国史学之父,竟受到这种侮辱摧残,诚是全体中国人的羞辱。当时,儒家学派的高官林立,谁肯伸出援手?即令有此意愿,为了“明哲保身”,也不得不划清界线。咦,圣道在哪里?圣人在哪里?圣王在哪里?君子在哪里?父兄之尊在哪里?骨肉之恩在哪里?法律尊严又在哪里?唯一向苦难人伸出援手的,只有侠义之士。全中国知识分子都酱在“天王圣明,臣罪当诛”的奴性呻吟中,
荀悦对游侠下的定义,十分奇特。他认为:“诋毁或赞扬没有事实根据的,就是诬陷;言论距事实太远的,就是欺罔。”对于游侠,荀悦可是极尽诬陷欺罔。班固还指出侠义之士使人动容的特质:“平日为人,温和善良,仁孝慈爱,别人困难时帮助,别人穷苦时救济,谦让恭谨,从不自夸,确实具有绝世的天资。”侠义之士之获得人们膜拜者在此,荀悦却一手遮天,诟骂侠义之士:“以强梁的姿态立于世上,作威作福。”这不是一个正直的和负责任的态度。荀悦的目的不在使人们了解侠义的真相,而在蒙蔽侠义的真相。
“儒”跟“侠”誓不并立,儒家学派跟权势结合,追求的是安定不变。而“侠”是社会黑暗面的产物,以补救政治法律的不足。“儒”要求忍受,“侠”则挺身反抗。在儒家政治优势压力下,中国人的道德勇气,逐渐消失。凡有侠义精神的人,不是被讽刺为不懂“明哲保身”,就是被嘲弄为“好事之徒”。大家遂成了一堆软柿子,任凭当权分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父子都在军中的,老爹回国;兄弟都在军中的,老哥回国;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家奉养父母。”
兵符(调兵遣将、颁布军令,都用兵符作为信物。符是铜制的,上面铸出虎像,表示勇猛,所以也称“虎符”。把铜符从当中纵剖为二,一半交给出征的统师,一半由国王保存,国王任何命令,都须用兵符作证,两半完全密合,才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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