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是一位正统的儒家学派学者,竭力反对古代所没有的任何东西和任何改革现状的措施。他跟宋王朝六任帝(神宗)赵顼之间,有一段生动的对话,充分表露出这种思想。赵顼曾经问他:“公元前二世纪的西汉王朝,如果一直守着它第一任宰相萧何制定的法律规章,不加改变,你以为可以吗?”司马光回答说:“当然可以,岂止守着西汉王朝可以,即令公元前二十四世纪的那些君王和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规章,一直用到今天(十一世纪)的话,也都十分恰当。刘彻(七任武帝)改变祖宗的法,盗匪遂遍中国。刘奭(十一任元帝)改变父亲的法,西汉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规章,绝对不可有任何改变。”
4、司马夺权
二六〇—二八八年
三世纪进入六〇年代,中国政治上发生很大变化,历时六十一年的“三国时代”结束,蜀汉帝国、曹魏帝国、东吴帝国,分别被司马家族所建立的晋王朝消灭。三个帝国建立时艰难困苦的情景,犹在眼前,想不到崩溃时却如此迅速,几乎只听见轰然一声,即行倒塌。《资治通鉴》是一部细腻的史书,它把轰然一声之前,三个帝国的内脏腐烂情形,一一记载。在某一个角度上,我们可以说:《资治通鉴》是一部王朝或政权兴亡的诊断书,从患病到死亡,以及拒绝服药的景况,记载得历历如绘,不仅供后人凭吊,也供后人沉思。
柏杨
一九八五·四·一五
三世纪 六〇年代(二六〇—二六九年)
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不可必也。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
居于绝对安全地位,义愤填膺,正颜严色,在主子面前指控别人的“过失”,态度激烈得甚至痛哭流涕,咆哮如雷,用别人的眼泪或鲜血,换取自己一点蝇头小利,这是官场文化的特有产品,名之为“一脸忠贞学”。
虞翻愤怒的要鞭打于禁,正是“一脸忠贞学”中精彩的一页,孙权虽然呵斥他,但对他的一脸忠贞,当留下深刻印象,自会擢升他的官位或增加他的俸禄。似乎只有专制封建社会,才培养出来这种特技表演,我们用这种特技表演作为标准,检查社会的性质和当事人的品质,会得到一个正确答案。
周王国的国王(天子),不但不能兴兵讨伐,反而公开加封他们官爵,擢升他们当封国国君,使他们成为国际上一个成员。对残留的一点名分,不但不能维护,反而去糟蹋它。祖先(先王)传下来的礼教,到此荡然无存。或者有人以为,在那个时候,周王国衰弱,赵、魏、韩三家强盛,纵想不加分封,也办不到。是又大大的不然,即令赵、魏、韩更强更大,假令不怕天下的诛杀,而蛮干到底,他满可不必请求天子加封,自己干上就行了。问题在于:不请求天子加封而自己坐上国君的位置,就成了叛逆,天下如果有姜小白(桓)、姬重耳(文)之类国君,必然用礼义作号召,发动大军攻打。而今却是天子批准的,是奉天子的命令当封国国君的,谁能说他不对?谁能讨伐他?所[...]
柏杨曰:
人在大失败之后,关键性的往事,常会在脑海升起。魏罃的叹息,内容不明,可能后悔没有听公叔痤的话重用公孙鞅,但也可能后悔没有听公叔痤的话杀了公孙鞅。历史上这种叹息,不绝如缕,显示错误的决策,必然付出错误决策的代价。问题只在于反省的内涵,智能型的,检讨错误后承认自己不够智慧:“我该重用他。”顽劣型的,检讨错误后显示自己更为顽劣:“我该杀了他。”庞涓就是顽劣之尤,临死时对孙膑仍咬牙切齿,他没有后悔不该那样对待老友。
魏国在战国时代初期,是唯一的超级强国,位置恰恰坐落在物产富饶的中原地带,文化水准极高。可惜,国家领导人不断伤害自己的国家,逼走吴起,逼走孙膑,最后又轻易丧失可以旋乾转坤的公孙鞅。[...]
1、战国时代
公元前四〇三—前二九一年
《资治通鉴》从公元前四〇三年写起,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巨变:晋国的三家大臣——韩虔、赵籍、魏斯瓜分了晋国,周王朝也不得不予以承认。韩、赵、魏三国的诞生,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战国时代开始。
《战国时代》叙述了从“三家分晋”开始的一百余年的巨变。这是一个重新洗牌的时代,各国靠实力来说话。在一些国家发生的变革特别引人注目:吴起在楚国厉行政治革新,秦国采用公孙鞅的主张大兴变法,赵国厉行胡服骑射。变革的创议者如吴起、公孙鞅虽然因触犯贵族们的利益而惨死,却使这些国家因变革而国富兵强,在各国纷纷扰扰的讨伐和吞并中占了上风。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并立,构成了这[...]
很多人每当被事实或理性逼迫得无法反驳的时候,很少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抛弃主题,对主题之外的东西,诸如道德、私生活等,横加诬蔑,然后证明对方所持的事实不是事实,所持的真理不是真理。
这是惯用的“斗臭”手段,一千五百年前,曹操便谴责这种行为说:“你只可以攻击我本人,为什么攻击到我的祖先?”千余年来,大家习惯于这种手段,动不动就倾盆而出。当张三坚持黑是黑、白是白时,李四只要“揭发”他曾经在日本留过学,一脑筋反动的万世一系帝王思想,就足够打倒张三,而另行建立黑是白、白是黑的进步理论。
这跟丧失思考能力和鉴赏能力有关。假如每个人都能紧紧的掌握主题不放,斗臭手段得不到回报——甚至反而有恶劣的回报时,[...]
郤正曰:
姜维身负上将重任,位在文武百官之上,可是住宅简陋,除了薪俸外,家无余财;只有正妻,没有姬妾;平常日子,也没有声色犬马的娱乐;衣服仅仅够穿,车马仅仅够用;饮食十分节制,既不奢侈,也不寒酸。政府发给的生活费用,随到随用。他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为了要讽劝贪污,砥砺世风,故意抑制自己的欲望;而是出自内心,认为这样已经满足,不需多求。庸俗的人谈论,常常称赞成功的人,诋毁失败的人,常常称赞身在高位的人,诋毁身在下位的人,遂都认为:姜维死无葬身之地,全族屠灭,因之对他评价恶劣,不去深入探讨,跟《春秋》褒贬的大义,完全相异。像姜维这样的好学不倦,清廉朴素,自是一代表率。
人称晁错是“智囊”,看他种种方略,确实是“智囊”;唯一的遗憾是他的胸襟太窄、器宇太小,指尖刚触到权力,便急吼吼公报私仇,要把对方满门抄斩。政治家必须有三分混沌,才能把反对力量稀释到最低限度,一定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去年张三瞪了我一眼,前年李四踢了我一脚,对方为了自保,自不得不奋起反击。反击失败,不会有再大的损失;反击成功,晁错便是一个榜样。他如果不先向袁盎下手,袁盎何至狗急跳墙。政治家固然不能没有敌人,但绝不故意制造敌人。
(祭天称“封”、祭地称“禅”。泰山已够高了,在泰山上修建高台,高上加高,用来祭祀天神,天神就更容易接纳,是为“封”。泰山一个支峰名梁父山〔泰安市东南〕,在梁父山扫除地面——那里的地层最厚,以祭祀地神,是为“禅”。
公元前三七〇年(辛亥)
周烈王六年 魏惠王元年 鲁共公七年 韩懿侯元年 秦献公十五年 赵成侯五年 宋辟公三年 燕桓公三年 楚肃王十一年 卫声公三年 齐桓公八年
1、齐国(首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国君(四任)田因齐,前往洛阳(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东),晋见周王国(首都洛阳)国王(四十任烈王)姬喜。此时,周王国衰弱不堪,封国国君们早把它忘到脑后,田因齐突然有此举动,各封国大感惊讶,认为是他贤明之处。(齐国本年仍是三任国君桓公田午在位,原记载有误。)
柏杨曰:
齐国国君田因齐突然晋谒那个长久以来都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的周王国国王,是一种政治手段,用以发人思古的幽情,提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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