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别人家的地板不必那么大汗淋漓地擦,更何况就要搬走的房间地板呢。只有他才会这么做。
看不见前方,只觉得眼前很甜蜜。这就已经足够。锚已起,帆刚张,暂时就单单看着优美的波浪和天空,享受一会儿幸福的感觉吧。这是可以得到允许的。
哲生说道。他眯起的眼睛显得很温柔。我望着哲生,同时还看见放在眼前的橙汁颜色很美。浓密而又欢畅的、闪光的爱恋之情充溢着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
“我们俩并不是因为夏天快来了才变得怪诞起来的,对吧?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吧!”我说道。我是想得到证实。
我注视着哲生走路时轻轻晃动着的肩膀,心里想,这孩子应该回到考试的世界里去。我喜欢从背后看着这孩子走路的模样。他的脚步总是很稳健,让人看了有些伤感。这挺直的脊背、走路时稍稍往外撇的宽大步幅、宽阔的肩膀、有力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望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就会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只有哲生和我两个人。如此拥杂的人群、汽车、纷至沓来的街道,甚至就连阿姨,这个时候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哲生。
她是害怕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长期维持着的、懒散的生活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自己非常理解阿姨那样的心情。正如“乳臭未干”这个词说的那样,恋爱的风暴过去以后,他也许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这种概率极高。无论怎么想,阿姨会把他当做正儿八经的恋人也太离奇了。
简直好像被绊倒摔了一跤。又好像一个人独自目送着黑暗中远去的船只。尽管如此,我的心还是隐隐地扑通扑通直跳,喘不过气来。黑暗中弥漫着甜味。一回神,我发现我的心不知不觉在回味着哲生的嘴唇。我回想着滑进他怀里以及碰到他面颊时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那样真切的感觉了,为此我愿意抛弃所有的一切。然而眼下我却感到万分孤独,宛如注视着宇宙的黑暗。我们两人无处可去,没有可延续的明天。即使现在,在如此清澈的黑夜底层思考同一件事情,但只要朝阳东升,也许就会像薄雪那样融化殆尽。
夜风徐徐地吹来。尽管我诉说的语言在表露我真正的想法,但我自己也感觉得到,我正一点一点地离开某种东西。我蹲在那里,现在袒露我的真实心情的,也许就只有膝盖上随意地缠在一起的手指。
就在那个时候。
哲生突然紧紧抱住我。我的膝盖跪倒在地,但没有感到意外和惊奇,只是近距离地注视着他身上穿的我的那件开襟衫前面的贝壳纽扣,感受着他放在我后背上的大手那种异样的触感。哲生身上散发着那个令人怀恋的“我们家”的气息,散发着养育我长大的那个家的梁柱、地毯、衣物等的气味。这气味岂止是搅乱了我的心绪,它更令我喘不过气来,我的眼泪眼看就要涌出来。因此,我无奈地抬起头,看着他那钻石般的眼眸。他的眼睛流露出哀伤,我闭上了眼睛,[...]
哲生笑了。他直视着我点点头。那是一张美丽得令人瞠目结舌的笑脸,我怔怔地注视着他。这次旅行中,哲生屡次流露出以前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的表情。这张笑脸也是如此。这样的表情,他在家里决不可能有,以前也许他只是对特定的女性才表露出来……不,不对。多半是我的眼睛发生了变化。走过这段新的日子,我第一次摘去了滤色镜,在这深夜里,我的心在用以前从未有过的目光审视着哲生。
新的哲生,新产生的情感。我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他。我想永远从这样的视角像聆听一样地望着他。
我们在淡淡的月光下走着,越过漆黑的林间,在房栋间穿行,每栋房子都有着幽灵般的黑洞洞的窗户。每当长满树叶的枝干被强劲的风刮得哗哗摇曳时,深绿色的空气就会在夜空里缓缓荡开巨大的波纹。
“现在我得出结论,令雪野小姐感到不安的,追根溯源,会不会就是这个。以前我不理解,以为是被她甩了。的确,我内心深处有一个角落,总是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开朗、率真,有很多与年龄相称的优点,爱掉眼泪,懂规矩。其实人人都是那样长大的,又在很好地表现着自己。但重要的是已经被我们遗忘的那一部分,这部分没法和任何人分享。”
从他惊醒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这是哪儿”的表情,到终于醒悟“啊,对对,应该到了”,所有的神情都体现在他脸上,非常滑稽。
不过,我从“一无所知”的不安中得到解脱,睡在了一片淡淡的光晕里。好像在温煦的阳光里,眺望远处云层里时隐时现的太阳,心情万分舒畅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样的感觉了。我一直睡得不是很熟,而且在睡梦中听到了钢琴声。琴声太悠扬了,我在梦里流下了热泪。旋律在我的梦中回荡,闪烁着光亮渗入我的胸口,随即消失了。
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往昔的荣华,她的心灵始终在追溯那些往事。这是多么孤傲的人生啊。那种像病魔一样附在她身上的倔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我是被她“抛弃”的,我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我相信不是那样的。但是我知道,在这对姐妹之间产生的距离已经决不可能填得平了。也因为如此,在今天夜里,在这里,一切只是一场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梦。
阿姨微笑着。她给我的感觉是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此我在那一瞬间便极其自然地忘却了近段时间以来不安的自己。接着,阿姨久久凝视着窗外,一副眺望远处的目光,好像在捯用来编织往事的美丽丝线。月亮在幽远的天空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对我来说,当意识到阿姨和这一切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时,我感到些许震惊。对阿姨来说,这一切都早已经结束。因此,甚至连我自己都仿佛感觉到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阿姨回答。她朝放着很多冰块的酒杯里不停地斟威士忌。我不厌其烦地望着酒杯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伴随冰块相互碰撞的丁丁当当声慢慢变满,由此我深切体会到:她的生活,决不可能过得平静。在这里独自生活,决不可能那么趣味盎然。因为我的到来,她的生活被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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