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时任直隶总督,炙手可热势绝伦。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不难想见。
徐世昌的看法同袁世凯如出一辙:李鸿章帐下进士如云,你要不是个举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可大头只是个秀才,还是买的。所以,平台虽好,齐大非偶。
袁世凯的想法是投奔时任浙江提督的吴长庆,叙述一番后,徐世昌然其说。
乱世即将到来,千言万语都浓缩在四个字中:兵为将有。
徐世昌还看不透。
他唯一能看透的是一个趋势:从兵为国有到兵为将有。
为什么《走向共和》里的袁世凯总喜欢说“知我者,菊人兄也”?
因为知袁者,徐世昌也。
大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一封永定河河道周馥(1837—1921)写给李鸿章的推荐信。被举荐人是袁世凯。
周馥和袁保龄曾同为李鸿章帐下幕僚,私交甚好。袁保龄见侄子在家乡花光了积蓄,又没考上举人,有心帮他一把,但自己写荐书有请托之嫌,便让周馥出面。
袁世凯则深信“至柔可以克万物”。
徐世昌却告诉他,曾国藩不会这么说。
很好理解,湖南人霸蛮。
曾国藩认为柔弱本身无法制胜,必须包含雄奇之力。比如你不能看到瀑布雄伟就说水的力量很大,水本身是至柔至弱的,之所以能产生力量是因为有势能。
心念及此,徐世昌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许这正是二者的差别!一个强阳弱阴,阳体阴用(保清的曾国藩);一个强阴弱阳,阴体阳用(亡清的袁世凯)。
如果说“寓深雄于静穆之中”的曾国藩在人生的尽头栽到了天津教案上,那么,“负阴以抱阳”的袁世凯会怎样?
世事如棋岂能尽知?但求步步为营、苦心耕耘而已。
晚年的曾国藩半是无奈半开玩笑地对弟子郭嵩焘说,等他死后,墓碑上就刻六个字:不信书,信运气。
诚如斯言。
徐世昌认定袁世凯可交,也是看重他那股闯劲和韧性。这一点在年轻时尤为重要,曾国藩就经常劝勉家中子弟:“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试为之,此后必将不肯为矣。”
在谈到“刚柔”问题时,徐世昌认为,太刚则折,太柔则废;至刚无刚,至柔不柔。刚柔并济是理想状态,但能做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又有几人?
当看到京浙会的小姐都开奔驰上班时,你还能继续淡定地埋头做好手上的工作吗?
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灵心一动、当下了悟的真理,甚至在艺术上,也如费里尼所说,“为了逾越常规,才需要严格的秩序”。
曾国藩坚信这一点,所以忍耐到底,徐图自强,不为人言所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怀才不遇时,以“耐冷”为要;贫困交加时,以“耐苦”为要;应酬繁多时,以“耐劳”为要;遇到同辈以声气得利、晚辈以干请得荣时,以“耐闲”为要。
至于“术”的层面,曾国藩虽也归纳总结,但从来就不是他研究的重点。
因此,老曾的文章,读来质朴实在,有种你正急匆匆赶路,一好心的老农在旁边吆喝“小伙子,留神前面有坑”的亲切感。
曾氏之学类似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做长线。曾国藩一辈子都在强调勤与恒(身勤则强,逸则病;家勤则兴,懒则衰;国勤则治,忘则乱;军勤则胜,惰则败),说无论什么事,要想做成样子,必须有两点,一是规模,一是精熟。而这两样,都从勤与恒中来。
当然你会说,这有啥稀奇的?小学思想品德课就天天听类似的碎碎念。
的确,老曾给的“成功秘笈”知易行难。他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所以卓越古今者,由其每治一事,处心积虑,不达目的决不止”,“凡全副精神专注一事,终身必有成就”,甚至连“不讥笑人,不晚起”这么迂直的话都抛出来,就是告诉你在中国这坛大酱缸里要想排除干扰矢志不渝,何其之难!
当看到京浙会的小姐都开奔驰上班时,你还能继续淡[...]
迷路不是没有方向,而因方向太多
事物总是从一个极端发展变化到另一个极端,至阴即阳,至阳即阴,譬如昼夜交替,循环往复。因此也可以说,曾国藩就是袁世凯,袁世凯就是曾国藩,看似相反,实质无二。
大头还记得第一次见曾国藩时,老头儿长相拙朴如农夫,身边一只青藤箱子,长袍上沾着油渍,完全不似一品大员的模样。
而这正符合袁世凯对他的想象。
权术崇拜早已融入国人的生活,阴谋论成为衡量世相百态的唯一矩尺。人们口耳相传着关于曾国藩的神话,在书商的推波助澜下,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这是一个女生恨不得毕业就嫁入豪门、男生巴不得有内幕消息一夜暴富的投机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注定学不了曾国藩。
李鸿章追问:“我听到一个说法,说要是义和团把北京的各国公使都杀了,列强就将出面干预,宣布立一个新的皇帝。若果然如此,你们会选择谁?”
停顿了一下,李鸿章盯着卜力的眼睛,意味深长道:“也许是个汉人?”
一代人办一代事,亡清的重任还落不到裱糊匠身上。太极图另一端人选的轮廓,徐世昌已隐隐约约地看到了。
在戈登的担保下,他允诺只要取了谭绍光的首级,开门献城,则必为八人论功请赏。
可惜,当清军诱降成功,兵不血刃地拿下苏州时,八个降将和所有太平军却被斩杀殆尽,气得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戈登提着洋枪要找李鸿章算账。
庚子国变,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奉命北上收拾残局签订条约,临行前在香港秘密会见了港督卜力。
李鸿章单刀直入:“英国希望谁做皇帝?”(彼时慈禧已位居八国联军开列的战犯名单之首)
卜力:“如果光绪皇帝对这件事(拳乱)没有责任的话,英国不反对由他出来继续维持统治。”
为什么官府不记载这些技艺?朱启钤说:“执笔写文件的人,一看术语艰深,比例数字都繁复,写到文件上怕上司诘问起来自己说不清,干脆都删汰了。”越这样,当官的越不懂,实权便落在书吏手中,想写多少写多少,隐相欺瞒。
不务实,可乎?
实事求是让曾国藩出类拔萃,但到底还是难以超越其所处的时代。于是,传世的文字百万言,却终归跳不出程朱理学忠君孝父的窠臼,意在扶清也就不难理解了。
李鸿章则不然。他继承了老师现实的态度,却摒弃了过时的教条,乃能轻装上阵,辗转腾挪。
在一次由淮军和戈登的“常胜军”组成的联军攻打苏州时,李鸿章为减少伤亡,策反了同太平军守将慕王谭绍光不和的八个将领。在戈登的担保下,他允诺只要取了谭绍光[...]
敢上疏骂皇帝“徒尚文饰”。直到在军营里待上几年,才真正明白喇叭是铜锅是铁。调兵拨饷、察吏选将全靠应酬,不问情势,有圣旨也没用,基本属于“苟无人情,百求罔应”。
且中国人缺乏精确性,“一串钱”的概念永远不是你预想的“一百文”。在陕西是八十三文,在直隶是三十三文,从无一定之规。
清亡之后,古城北京开始现代化的改造,需要建设用的工程蓝本和施工程序,时任交通总长的朱启钤只找到一本《大清会典》。
这是记述清朝典章制度最权威的书,其中建筑规范的工程做法部分只有薄薄的几十页,所有数字都被改成“若干”二字。
没有多余的语言,两个青年当场结为生死之交。
徐世昌对“顶层亡清”不置可否,却和盘托出了自己对时局的看法。
以曾国藩为“阳”的一端,李鸿章为中点,“阴”的一端虚位以待,可以勾勒出一幅太极图。
咸丰即位之初曾开过一个神仙会,让列位爱卿讨论“用人行政”之道。倭仁大谈“君子小人之辨”,咸丰嫌他迂腐,批了个“名虽甚善,实有难行”。
曾国藩比较实在,提出用人有“转移之道,培养之方,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偏废”,咸丰高兴地批了个“切中情事”。
声称“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的曾国藩代表了那个时代最理性的思考。然而曾几何时,曾国藩也是个血气方刚、黑白两分的热血青年,
当你下定决心转变时,上天都会为你安排一个转折。
于是,在“火烧诗文”这场戏中,大头遇到了对他至关重要的一个人。
徐世昌。
老戏骨徐世昌年长袁世凯四岁,活了八十五年,差点能看见八年抗战取得胜利。信奉道家的徐世昌深谙进取退守的节奏,在乱世中若危若安、凌波微步,其屹立不倒的身姿令时人常怀“冯道转世”之感。
徐世昌对袁世凯影响之深,不下荀彧之于曹操,张良之于刘邦。
初次邂逅,大头留给徐世昌的印象是“状貌伟然,殷勤接语”。袁世凯的豪言在逻辑上自洽,在感情上诚恳,深深地打动了徐世昌。
毕竟人情不是一锤子买卖,靠演戏,很快会体力不支的。
两个文社(丽泽山房、勿欺山房)在袁世凯的资助下建立起来,盛名远扬,连陈州知府吴重熹都经常到此诗酒流连,将大头引为至交。
可惜,人生如戏,总在NG。当年秋闱,雄心勃勃的袁世凯再次铩羽而归。
大头怒了。
有范进垫底,落榜两次只是起步价。平心而论,科举其实很公正。袁世凯阅读量大,见多识广,但文字功底不行。风遗尘整理制作。
现实感很强的他决不会像洪秀全那样三次不中还去考,生生把自己考成一朵奇葩,最终祸乱天下,害人害己。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而大头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要知道,多少人耄耋之年也未必能活明白,未必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裘马轻狂的袁世凯,脱离了长辈的管束,经常“驰骋郊原,日饮数斗”,又因慷慨乐施、打抱不平,寒门士子多依附为生,推其为首领。
对袁世凯而言,“金银散而人心聚”不是权术。散尽家财,结交好友是他内心深处最热切的渴望。那些一边表演大方一边辱骂大头的伪君子不明白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智商是差不多的,能让一群喜欢内斗精于算计的中国人对你心服口服、爱戴有加,若没有《非常嫌疑犯》里的凯文·史派西的演技,你就实心实意待人以诚吧。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