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的《烧饼歌》
袁保恒的死意味着中流砥柱的坍塌。
精神大树倒下后,经济上,袁家也开始面临拮据。
袁保龄继承其兄遗志,回乡赈灾,被朝廷授予三品顶戴,擢为道员。但每月一百两的俸禄仍不足以负担整个家族的开支。
于是,按照“保”字辈的人数,袁家分了家。
袁世凯继承了养父袁保庆的一份遗产——三顷土地和一些积蓄。看似很多,但得养活七八口人,异常艰巨。
生活是一具埋在你家后院的尸体,逃也没用。
而束手就擒显然不是袁世凯的风格,他从项城搬到了陈州。
为天下人复仇,既非出于私愤,也无文人之酸腐。
一切,都正如他儿时立下的那个鸿鹄之志:
愿流芳百世,毋遗臭万年。
若明祚未绝,乞赐军马无灾,俾各努力出滇救主。若天数已尽,乞赐定国一人早死,无害此军民!
每每读此,袁世凯都热泪盈眶。
然而,在一个目力所及皆是蹒跚学步的鹅的国家,当英雄,代价何其高昂。
灾难降临时,只有跪下来顺服的,没有站起来抗争的;灾难过去后,只有站起来控诉的,没有跪下来忏悔的。
英雄,不死于殉道即死于献祭。
可不当英雄,便不是你袁世凯了。
死者的名单,罄竹难书!
孙承宗、史可法、张煌言、刘宗周、倪元璐、施邦曜、陈子龙、夏完淳、黄道周、李定国……
在明末所有名将里,只有李定国的军队敢和八旗铁骑打野战;只有李定国击破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只有李定国能一条道走到黑,在崇祯吊死煤山二十年后还同满清缠斗。
南明“监国”无数,朱由崧朱由榔朱由榛,都是浮云,只要李定国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一息尚存。
可惜,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战至山穷水尽的李定国最终死在了中缅边境,临死前仍不甘心,焚表告天:
为什么要苦苦去挽救黄昏呢?
那只是落日的背影。
也不必吸取大泽与长江,
那只是落日的倒影。
与其穷追苍茫的暮景,
埋没在紫霭的冷烬。
何不回身挥杖,
迎面奔向新绽的旭阳?
“求官建功,拯救天下”。这是袁家陈陈相因的祖训,而直到袁世凯的出现,才被赋予了新义。
“以杀止杀,而杀杀人者,杀即止矣。”(作于十六岁)
杀人者,满清也。
这是肢解清廷的不二法门,用大头后来的话说,类似于拔树:
专用猛力,拔不出树根;过分去扭,树根又会折断。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左右摇撼不已,把树根的泥土松动后,不必用大力气便可一拔而起。清朝是棵大树,还是两百多年的老树,拔起来不容易。闹革命,都是些年轻人,有力气却不懂如何拔树,闹君主立宪的懂得拔树却没有力气,我今天忽进忽退,就是在摇撼大树,等到泥土松动,自然会被拔出来。
雨停了,云开见日。
阳光把袁世凯的脸庞映得绯红,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无黑暗的时刻,而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无卑下的情操,而是永不被卑下所屈服。
转身时,目光又和堂叔相遇。
四目相对中,静谧被隐隐传来的吟唱声[...]
当这四个字在袁世凯脑海中闪现时,一道闪电划破了黑云笼罩的天空。
他微微颤抖,胸口起伏,直至放声大笑!
袁世凯,先知看到的,你看到了。先知做不到的,你替他们先行。你说过,要是你手上有十万精兵,便可横行天下。我知道你不想立言只愿立功,你的志向是“万里江山眼底横”。
然而,这毕竟是一台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庞大且黑暗的政治机器。“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作于十二岁),怎么办?
黑洞吸纳一切,将万物碾成齑(jī)粉。我却要与黑洞同黑,融为一体。在遵循其运作逻辑,从内部窥测到全貌,纤毫毕现后瞄准破绽,一击毙命!
内忧外患下,最坏的结果是爆发革命。从汤武革命开始,中国就不缺革命,缺的是建设。
托尔斯泰评价血流成河的法国大革命时说:“它宣告了无可置疑的真理,但真理一旦被诉诸暴力,便都成了谎言。”
自由的口号成了杀人的理由,专制的暴政变为革命的暴政。
怎样才能在避免革命的前提下一剑封喉地杀死清廷,缔造共和?
顶层亡清。
袁世凯伸出手去,举过头顶。雨,打在掌心,像是和天一起共鸣。
“大野龙方蛰(蛰伏),中原鹿正肥。”(作于十三岁)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作于十四岁)
如果你觉得反意森然,那是因为不了解大头。
多少先知早就看出,寄希望于一个由异族统治,上层故步自封中层百般渔利下层愚昧无知,根本无法达成任何共识的君主专制国平稳过渡到民主共和国,何异于痴人说梦?
即使清廷出于维稳压力,做一些零敲碎打的改良,那些新颁的法令也只会沦为官员盘剥民众的新式武器,从而陷入到“立法越峻,索贿越多”的怪圈之中。
反抗、呐喊、讽刺、诅咒都已徒劳,罪恶的体制造就了罪恶的虚无。它像黑洞一般,如泥淖一样,你越是挣扎越是沦陷。它吞噬的何止是对正义和良知的信心,简直就是你的灵魂——如果还有的话。
你曾经如此坚信光明,正如你现在如此笃信黑暗。
千古一夜。
黑暗的时代是漫长的,当我们极目远眺,会因为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而沮丧绝望,失去方向。走出隧道、沐浴光明的征途,似乎只能用岁月,用无数老年、青年、少年的生命去一点一点地填充。
堆砌的过程中,大人无德、中人无耻、小人无赖。各种荒诞不经的剧目每天都在上演,每个人既是灾难的制造者,又是痛苦的承受者。岸,在哪里?
亡了清廷,给人民一个交代
脚下的土地,是地球上唯一从未中断过的文明,即使强大到让整个世界都颤抖的蒙元,也未曾撼动其文化根基。然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它的苦难从未中断。
一个国家,最为深重的苦难莫过于易子相食,但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人伦悲剧却屡见不鲜到让国人可以视生死如儿戏。
紧闭的双眼终于屏蔽了幻觉,袁世凯的耳边又荡漾起幻听。
在这片法度凌夷道德沦丧理想崩溃真爱无踪的大地上,祈祷已是惘然。每个人,每条生灵,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在丛林法则的指引下,汲汲于争得宿命之外和生存之上的些许幸福。
几天后,又是这个女人,在一个妇女买卖市场。买主都是从灾情较轻的地方来的男人,对“商品”的唯一要求是不能带孩子。女人被一个光棍相中,喂完最后一次奶,难舍难分地搁下了孩子……
饿殍千里。
惨象,使袁世凯目不忍视。狂风暴雨中,已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草民或许不懂那些高深莫测的道理,但心中一定都装着一个书名:《活着》。
而从全知视角看,那些怀揣着自私与虚伪,在荒漠中自相残杀的人们又是何等的可悲可怜!
雨水模糊了袁世凯的双眼,眼前出现一幅幅亦真亦幻的画面:
一个知县,把锁链戴在手腕和脚踝上,步履艰难地穿过县城,去城郊的龙王庙求雨。庞大的人群默然无声地跟在他后面,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柳条帽;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乘坐渡船,犹豫着要不要把怀里的婴儿扔进河里。最终还是母爱占了上风,她神色悲苦地将婴儿紧紧搂住;
秋风秋雨愁煞人,此刻带来的却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袁世凯缓缓起身,踱至门前。
大雨溅起的泥水阻挡不住人们的热情。戏水的儿童,跪谢上苍的老人,喜极而泣的妇女……
而同时,他们又是失去亲人的孤儿、鳏寡和遗孀。
遥远的时空,隐隐传来陶渊明的歌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死去的人们啊,早早安息吧,因为亲人的悲痛也不会持续太久。活在中国,是一种修行。佛曰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再深沉的苦难也只能化为前行的动力,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不是顺民便是暴民,就是没有勇于承担责任的公民。千人一面的生活规律、思维方式固化在每一个基因的碱基对当中,不愿妥协、拒绝双赢让历史只有成王败寇一种轨迹,政治文明制度建设则裹足不前。
当张献忠得知李自成称帝时,立刻在四川大开杀戒,其行为逻辑是:我做不成皇帝,你也甭想做得安稳。于是,一个个充满了小聪明的中国人组成了一个奇缺大智慧的民族。
闷雷轰鸣,震得袁世凯微微扬起了头。
脸色依旧阴沉。
外面传来“下雨了”的人声,兴奋中透着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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