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统治者从不代表汉人利益早已老少皆知,问题是它连普通满人的利益都不代表。因为不准经商的规定,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被活活饿死的旗人不知凡几。
而指望根本没有国家概念的亲贵们代表国家利益就更不现实了。
总而言之,是“三个不代表”。
摊上这样的国策,百姓之苦,苦不堪言。
袁世凯发现,中国农民的生活似乎已经凝固了上千年,农具是世代相传的犁耙,衣服是家纺的土布。住宅则一律由泥土筑成,铺上一层高粱秆抹上泥浆就算是屋顶。
而当你采访那个满脸憨直的农民,问他的人生理想时,他会告诉你:像皇帝一样每天都有大饼吃,吃饱了就休息……
顺治十二年(1655),清廷讨论如何处置满人所蓄汉奴逃跑的问题,汉官赵开心主张宽仁,顺治当场发飙:“谋国不忠,莫此为甚!”
康熙子承父志,隔三岔五地敲打臣工:“子母炮”这种先进武器属于八旗军专用,其他人一概不得铸造。
政治高压使百官噤若寒蝉、浑浑噩噩,宁可阿弥陀佛,绝不冒犯天颜。
一直到曾国藩这代,闭着眼睛混不过去了。身处一线,战争是真刀实枪,割地是真金白银,“圣言”救不了世,李鸿章一句“孔子不会打洋枪”让儒生们无言以对。
外部的压力促使权力从满人转移到汉人,中央下放到地方,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堂叔的遗像满脸沧桑,却永远无法回答袁世凯的问题了。
袁保恒无疑是个好官,但好官的标准又是什么?
结果正义?只要达到目的,可以不问手段。问题是如果没有原则,底线一退再退,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打着正义的旗号谋取私利?多少以改革面目示人的官员最终锒铛入狱?
程序正义?劣币天天驱逐良币的官场从来与该词绝缘。在中国,有时制定程序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为了破坏它,每个人都一边咒骂一边百舸争流地挑战着既定规则。
对袁保恒来说,上报朝廷,下济万民就是好官。可这满人的朝廷当真值得一报?
由于常年干这个,衙役都轻车熟路,效率很高,踢出的部分就成了官吏一笔不菲的合法收入。
想逃税漏税?那是不可能的,这玩意儿从古至今都是富人的专利。针对个把实在穷得叮当响以至交不起粮的“刁民”,有知县想出了魔高一丈的损招:将欠粮作为衙役的工资,拿着白条去收租,充分调动衙役的工作积极性。
真可谓同为专制奴,相煎何太急?
当镜头切回来时,画面中的袁世凯披麻戴孝,跪在袁保恒的灵堂前。
日薄西山,吊唁者都已离去,落暮寒鸦平添了几分秋意。孝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袁世凯的双眼,却遮不住他心底的万千疑问。
值吗?
依法收粮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笔横财,但中国历来有法制无法治。于是,无法无天的衙役在收粮时总会变着法儿的多收,简称“浮收”。
关于浮收,苏州府常熟县的一块石碑上有详细的记载,花样繁多,令人叫绝。国人的想象力只有在残害同类时才会被发挥到极致。
这些专业性很强的技术活有:淋尖、踢斛(hú)、侧拖、虚推……
以“淋尖”“踢斛”为例,当你交粮时,要把粮食倒进官府准备好的斛里。你倒着倒着,最后肯定有一部分超过斛口吧?超过斛口就呈尖锥形了吧?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衙役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斛猛踢一脚!此时超出斛口的谷粒就会震落到地上。当你慌忙去捡时,衙役会大声叫喊:“别捡,那是损耗!”
他瞥见了路边的粮仓,那是政府设在各地的官仓。
自古粮仓系国脉,可眼前这些粮仓,还有几座能承担起救济灾民的重任?倒卖官粮早已司空见惯,硕鼠们为补亏空,在余粮中掺沙子掺石灰;为应付检查,又将粮仓改造成瞒天过海的“夹心仓”。
逐利,成了所有人生命中唯一的主题;逐利,一切无所不用其极。这片土地,似乎早已被上帝遗弃,自生自灭,永无救赎的可能。
于是,全民逐利,全民焦虑,万物扰心,心智俱灭。
以陕西粮道为例。该厅局级每年花在请客送礼上的银子大约五万两,而进项却达六万两,这意味着有一万两可以中饱私囊。
诗言志。
“不受金钱不受名,大权在手世人软。”大头的诗早就表明了他求的是什么。
世间求官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官场上的人情练达袁世凯早已谙熟。也正因看透,他从不指望下面的官员胥吏能实心放赈,宁可自己劳碌奔波,将钱粮亲手送到可靠的士绅府上。
而士绅,这个向来被视为官民之间缓冲带的阶层也正在沦陷。袁世凯亲眼看到,一个家有良田五百亩的地主想低价抛售土地以换取粮食,找了好几个买主,出价都低得近乎白送。绝望之余,他在全家人吃的饭里放了砒霜。
袁世凯不断问自己:为什么?
铁打的仓鼠流水的朝
每天都是炼狱般的惨象。
在袁寨长大的袁世凯从未如此真切地耳闻目睹底层的真相。他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驱驰于冰天雪地之中,手足冻裂,毫无懈意,参佐袁保恒办理赈务。
而此刻,堂叔已死,料理后事、交接公务的重担全部落到了不满二十岁的袁世凯身上。
出色的表现感动了新任的河南巡抚徐宗瀛,他决定按月发给袁世凯三十两银子作为薪资,却被大头拒绝了。
“先叔办理赈务,自备斧资,未支公帑,今于身后背之,可乎?”袁世凯那双圆圆的大眼中透露出的真诚让徐宗瀛感佩交加。
作为一个部门主管,当他面临团队成员的信任危机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塑造一个外部的、迫在眉睫的假想敌——当有危险逼近时,人类总是容易尽释前嫌携手与共。
哈耶克也持同样观点:把“我们”和“他们”对立起来,是将群体步调一致地团结在一起的最佳方案。
善于制造敌人和营造紧张气氛,是每个立志成为杰出独裁者的政客的必修课。
于是,一场惨绝人寰的饥荒却没有激起大规模的民变,传教士的“转移视线”功不可没。
时任河南学政的瞿鸿禨就上奏朝廷,指责洋人热心赈灾是趁我“民多愁困”,借机收买人心。
迂腐果然不是一天练成的。
清廷接到奏折后,立刻指示受灾各省,如遇洋人进入灾区,必须“婉为开导,设法劝阻”。
河南尤其保守,官民上下一心,不准洋人逗留,更不许涉足赈务。开封市民还自觉张贴告示,声称“宁可食夷肉,不可食夷粟”——义正词严地绑架你爱国。
且慢嘲笑这自上而下脑残加自残的举动,它是有其内在逻辑的。
他彻底心凉了。
接连失去养父、生父和叔父,再坚强的人也拔凉拔凉了。
赈灾五个月,袁保恒廉洁奉公,自己和随从的餐旅费均从俸禄中支取,未敢动一文赈款。可惜,他的以身作则没能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任何官员的准则。
自古赈灾有多黑,现在的国人都可以想象。而袁世凯在基层看到的,却是一幅远比贪墨赈款更为复杂,更令人绝望的画面。
晚清没有非政府组织,像李提摩太这样漂在中国实心救人顺便传教的牧师还有很多,究竟是不是像愤青所言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好说,但人都要饿死了,你草菅别人的性命成就自己的“大义”,这不是爱国者是爱国贼。
有清一代,“文正”为文臣最高谥号,只有曾国藩、刘统勋等八人。
“文忠”次之,如李鸿章、林则徐、胡林翼。
“文襄”再次,如左宗棠、张之洞。
剩下的文端(鄂尔泰)、文恪(高士奇)、文恭(翁同龢)、文诚(丁宝桢)等也都根据其生前事功(如谥文端的一般是理学名臣)严格论给。
总之就是俩字:稀缺。没当过翰林就甭想了,除非你有左宗棠那样的如天之功,才可能打破常例,凭借举人的身份捞到一个文襄。
然而,对现实感极强的袁世凯而言,文什么都不过是文过饰非。
袁世凯清楚地看到,堂叔确实鞠躬尽瘁了。作为赈灾的帮办,比总办河道总督李鹤年还尽心。他辗转奔波,多方筹措,见动员富人捐输已无人响应,便以个人名誉作保,以一分的高息借贷,却仍所获无几。
各地粥厂请求接济的公函堆积如山,袁保恒无言以答,终日枯坐,三个月里,眠食俱废。
袁世凯不禁想问:如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若神明仍要殛(杀)之,要此神明何用?
可惜老天真的抽了风,袁保恒感染瘟疫,死在了开封的赈务公所。
对于这种兢兢业业死在任上的劳动模范,政府当然不会放弃树典型的机会。“文诚”的谥号不可谓不尊。
独裁的艺术
袁保恒开始同情因赈荒不力而被罢免的前任河南巡抚。
允诺拨给的钱粮迟迟不到位,每提出一笔筹款都要专门拜折请求,旷日持久的“部议”后还得看户部书吏的脸色,好不容易批准了一笔等不到发放灾民早就不知死了几拨人,你叫我怎么赈荒才算力?
授命伊始就有人劝他推掉这费力不讨好的活,袁保恒凛然道:“事君致身,蹈白刃亦不敢避,岂以艰危所阻?”
袁世凯清楚地记得,那天,堂叔以庄严的形式对天起誓说:“倘保恒玩视赈务,有款不思力筹,有弊不思力革,神明殛(jí)之。”
如果中国政府不那么自负,声称只有自己是文明的,从野蛮的西方人那里学不到任何东西,数以百万人应当能够得到拯救。
愤怒没有使李提摩太变成阿拉伯的劳伦斯,而是默默地开展自己的本职工作——传福音。
几周前还流传着关于天主教诱拐小孩的谣言似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一帮生下来就给佛祖磕头的村民争相砸烂了家里的佛像,改信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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