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义女,陈夫人像驻唱歌手一样常年扎在庆邸,奕劻上朝时,亲自为其挂朝珠。冬寒珠凉,则先于胸间捂热,而后挂其颈上,以至坊间笑传“百八牟尼(念珠)亲手挂,朝回犹带乳花香”。
陈夔龙更是尽其所有,日夜孝敬,搞得奕劻都不好意思了,劝诫道:“你也太费心了,以后还须省事为是。”
陈夔龙慷慨道:“儿婿区区之忱,尚需大人过虑,何以自安?求大人以后莫管此等琐事。”
受贿在庆记的确成了琐事。
军机大臣鹿传霖曾任陕西巡抚十多年,对关中各州县官缺肥瘦的熟稔程度,却远不如遥坐京师的奕劻。
有金钱铺路,除了造反,造什么都行。
隔日,陈壁进入庆府,呈上借来的五万两白银,并不失时机地拜奕劻为干爹,惹得老头儿乐不可支。
陈壁果然毫无悬念地平步青云,一直当到邮传部尚书。
行贿在我国是一门口传心授、实践性强的学问,没有做不到,只有不敢想。
因此,比起官至直隶总督的陈夔龙来,陈壁还稍逊风骚。
陈总督既是干儿子,又是干女婿。他老婆虽说不混娱乐圈,但很早便认了奕劻做干爹。俩人双干合璧,把老庆哄得团团转。
其实,更多的官员早就浸淫得玲珑剔透,无须奕劻劳心。
一个道员级的闲官陈壁,常因仕途偃蹇长吁短叹、指天骂地,被他在京开金店的亲戚瞧见。
亲戚隔三岔五出入庆府,愿助他一臂之力,便在某次拜访时将店中所藏的稀世东珠献与奕劻。
庆记公司的董事长被震住了。他端详良久,假意问道:“其价几何?”
亲戚道:“这是本家陈壁所献。”
奕劻故作惊愕:“素昧平生,安可受之?”
亲戚坦然道:“他想见一见老王爷,只是未敢造次。”
谁知林大人就跟第一天到中国、刚下飞机般天真,指着门壁上张贴的奕劻手谕“严禁索贿”道:“王爷既有此话,我怎么敢?”
门卫哭笑不得,就差回他一句:“你还真信啊?”
当然,场面话是不能乱讲的,门卫正色道:“王爷的话不能不这么说,你林大人的这个钱也不能省!”
费尽周折总算走马上任,可林开谟还是没开谟(策略)。不久,他便接到一封京中书信,内称“只要八千银两,便能代为运动,免去署理二字,实补此缺”。
可惜,林学台从小被应试教育洗脑,根正苗红,不信我天朝会有此等卖官鬻爵之事,当即付之一炬。
结果很快迎来朝旨:着即开缺,发回原任。
然而,言行的巨大反差让人不得不感慨:赞扬戒律是一回事,遵守它则是另一回事。
发迹前的奕劻,是个连上朝的官服都要靠当铺借贷的穷贝勒。
不堪回首的往事铸就了其贪婪敏感的性格,以至于身居高位后只争朝夕地捞钱。
面对王朝越来越瘦,王府越来越肥的奇观,不知道的还以为奕劻是潜伏在清廷内部的同盟会会员。
一次,一个叫林开谟的官员外放为署理江西学政(代理主管江西教育)。就任前,按例须遍谒军机大臣。
结果在拜访庆府时三谒不得其入。
门卫见他榆木脑袋敲不醒,只好点破:“我的林大人,尚有三种名目,共计七十二两的门包呐。”
胡同通往东华门的大街上挤满了马车,军警沿途站岗。
当天,北京和天津的寿联、寿屏销售一空。
望着那一对对用上好的泥金笺制作的联子,袁世凯五味杂陈。
有猷(yóu,意为谋略)有为有守,多福多寿多男。
这是庆亲王奕劻(1838—1917)的对联。
作为最后一任领班军机大臣,不问政事、专心纳贿的奕劻被人戏称为“庆记公司”的老板。
与紫禁城落日余晖的衰败景象不同,坐落于安定门外的庆王府门庭若市,喧嚣繁华。
除了美轮美奂的戏楼和日复一日的筵席,厅堂中还悬挂着奕劻手书的家训:
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遗百姓;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书以遗子孙。
第一章 站在历史的拐角处
历史对政治人物的记载,都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1908年9月,袁世凯五十大寿。
位于王府井附近锡拉胡同的袁府,勉强挤下了一千人。北京的权贵,无一不在,扔颗炸弹下去,孙文(1866—1925)的革命便成功了一半。
正厅前搭起了一座戏台,京剧名角谭鑫培正在卖力地演出。
两天前,谭府。
内阁大学士那桐亲自造访,表明来意:请到袁府唱一出。
谭鑫培炙手可热,连慈禧都是其粉丝,自然得“燕十三”一把。
他对那桐道:“你要给我请个安,我就唱。”官居一品的那桐没等他说完,安已经请了下去。
者不仅在写史,更直接把现实的真相或人生的悲喜剧“撕”给我们看。
会有多少人反躬自问,自己是否压制了他人的创造力,而首先是压制了自己青春时期的梦想和创造力?自己是否在热闹的人生和中国社会里变异为真实的“孤家寡人”?这样的话大导演王兵也曾对我表述过,王兵先生曾经沉痛地说,努力吧,我们总不能像那些人一样,变成年轻人最为厌恶仇恨的那种中年人。
作为年轻一代作者,能有这样的思考和收获,既让人“刮目”关注,又让人自省而思,年轻作者以自己的存在思考改变了知识的秩序,这是无论如何都值得注意的。吕峥以历史和现实的多重参照触及到我们国人的变异,他在书中感慨,“专制,就是认定自己绝对不会错的想法;民主,就是对何为真理不那么确定”,这是值得我们铭记的。
在我看来,吕峥的书不仅让人认识我们的政治通病,也让我们反观自身。我们的人生社会对青春少年的教育是“希圣希贤”式的,但很少有人以一生的努力成为圣贤,绝大部分人反而自青年起就走上一条下陷堕落的道路,大部分人的品质心性失去了他早期的纯粹、真诚、博爱,而变异为专制、贪婪、自私。读史使人明哲,吕峥这样的历史作[...]
为了剖析专制的起源,探究“谁能替天行道,英雄还是法治”,吕峥挖出了伍连德(医学家)这个若隐若现的历史人物,借他之口,亦真亦幻地表达了“国人皆有专制之基因”的观点。也许,真如他所说,儒家改造世界的冲动在我们身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中国式成功学”的烙印。
王道、霸道、民主、集权、苍生、大义……那些多如繁星的立场,造就了人们生死以之的梦想。有梦想不是错,强迫他人活在自己的梦里,则大错特错。可惜,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洪杨之乱的大同社会,多少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那道万丈光芒,却早已分不清理想和欲望,宁可饿死千万人,也不放弃心中坚守的乌托邦。“畜群”中人手持大旗,满面红光地走向罪恶。
民国的混乱让国人产生了“不如大清”的观感,政以贿成的现实愈演愈烈。各省截留税收,中央政府没有统一的财政,甚至连官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瓜分之祸,迫在眉睫。专制太久的国度,虽有“见群龙无首,天下大吉”的古老教言,但人们更易将其理解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的逐利逐权,只愿攫取存量中的权利而不愿创造,不愿对自己和周围乃至民族国家尽其责任。
这的确是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制国家,比君主立宪的英国和日本都要走得远。但时人悲哀地发现,享受到民主自由甜头的,是国会的议员,地方的都督,跟普通市民和广大农民完全无关。为了肃贪、剪除异己、加强行政效率,袁世凯又端起专制的毒药,义无反顾地饮下,一如他之前与之后的独裁者。
人生多半向前者滑落倾斜。袁世凯没能例外。
据《失乐园》记载,路西法曾是天堂中地位最高的天使——六翼炽天使,并担任天使长的职务。由于傲慢与愤怒,他率领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举起反旗,却因失败而堕落成撒旦。于是便有了社会学里的专业术语——路西法效应。
其实,不用了解路西法效应,我们中国人人人都能理解人生社会的变异。人们很难“安分守己”,在巨量快速的群体示范面前,人们只能成为“羊群效应”中的一员,纯洁、无辜、顺从,又迅速地走向了“畜群效应”中的本能、贪婪、仇杀。孙中山看到了这种表面的顺从实为“一盘散沙”,真的善的秩序很难从中建立后也一度走向独裁、斗争,直到临终才醒悟“和平奋斗救中国”。
从建功朝鲜到小站练兵,袁世凯日拱一卒、步步为营,利用体制内的资源,爬上权力的巅峰,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北洋班底,并在清廷行将就木时反戈一击,摇倒了这棵千疮百孔的枯树,避免了流血漂橹的“暴力革命”。
然而,这个在直隶总督任上就大搞自治实验,于基层推动全民普选的立宪派旗手,居然以称帝画上人生的句号,留下一段聚讼至今的公案。袁世凯的“窃国”既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国家的悲剧。这个“中国的彼得大帝”,本可以跟革命派孙中山们一道成为中国现代化的旗帜,作为极宝贵的政治遗产使后人受益,却因此为人唾骂百年。
吕峥探讨了其中的原因。在他看来,在仇恨、自私与责任、谦卑的天平上,在成年、占有与青春、理想的天平上,中国人的[...]
黑暗的时代是漫长的,当我们极目远眺,会因为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而沮丧绝望,失去方向。走出隧道、沐浴光明的征途,似乎只能用岁月,用无数老年、青年、少年的生命去一点一点地填充。
……
鞭挞的目的是为了探讨制度与文化的碰撞、裂变。
有别于以往的袁世凯传记,本书根据真实史料,客观还原了袁鲜为人知的少年时光。比如随叔父谒见曾国藩,聆听“曾门四学士”同容闳、王闿运就东方政治文化传统与西方民主宪政的辩论,铸就了进步的思想。而在“丁戊奇荒”中,袁世凯同叔父回河南赈灾,目睹了炼狱一般的底层真相与腐败透顶的官僚体系。被视作精神支柱的叔父积劳而死,更是对袁世凯产生了强烈的刺激,逐渐树立起“顶层亡清”的远大目标。
人们已经在冷酷的社会里练就了一颗更加冷酷的心。抱怨、嫉妒、仇恨、讥讽和猜疑是他们习惯性的情绪,而爱、宽容、理解、体谅和分享,似乎永远也不会降临这片惨遭诅咒的土地;
这是一汪绝望的死水,人与人之间的苦痛从不相通,以至于再深的痛苦也只能像冰雪飞落大海般悄无声息。长此以往,冷漠便成了最妥当的表情;
公平,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不是绝对的;但不公,却在这座赌场准确无误屡试不爽地实现了;
反抗、呐喊、讽刺、诅咒都已徒劳,罪恶的体制造就了罪恶的虚无。它像黑洞一般,如泥淖一样,你越是挣扎越是沦陷。它吞噬的何止是对正义和良知的信心,简直就是你的灵魂——如果还有的话。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