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仁的演讲万人空巷:
世界上的民主国家,权力是集中于国会的。在国会里,占得大多数议席的党才是有政治权威的党。因此,我们要停止一切运动,来专注于选举活动。选举的竞争是公开的,只要在国会里获得半数以上的议席,进而在朝,就可组成一党的责任内阁;退而在野,也可严密地监督政府,使其有所忌惮而不敢妄为。那么,我们的主义和政纲,便能够求其贯彻了。
一开始,宋教仁的心态是很平和的,经常教育同志们“如能实现政党内阁,纵使他党出为总理,亦赞助之”。
没有国民党,就没有新民国
右转的道路上,只剩形单影只的宋教仁。这条荆棘密布的路,只留给寒冬夜行人。
为了尽快将同盟会由革命党改组为普通党,宋教仁不得不迁就其他四个党,将男女平权的主张删去,结果激怒了同盟会首个女会员唐群英。在一次公开大会上,她冲到主席台揪住宋教仁就是一耳光。
多疑不如独决。真正的先驱,从不渴求世人的理解,动摇自己的主张,正如宋教仁至死都未尝怀疑内心所坚持的信仰:一种合理的制度,比个人的力量要伟大一万倍。
为了实现这一政治理想,他不顾孙文的劝阻,摩顶放踵,奔走呼号,于中华民国的正式国会召开之际,在南中国掀起一股势不可挡的“宋教仁旋风”。
武汉。
其实,共同纲领只字未提议会制度,第六条却明白规定“军事、外交、财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权主义”,已完全说明问题。
站在1912年的丁字路口,面对纷纷攘攘的时局,左转之人,不乏精英。
梁启超曾致信袁世凯,说“今后之中国,非参用开明专制之意,不足以成整齐严肃之治”;云南都督蔡锷也抨击《临时约法》,主张造就强固有力的中央政府。便是国民党的李烈钧,虽不满袁世凯,却同样不愿国会操立法之权。
然而,历史一次又一次用血的教训昭告世人:但凡专制,不论个人专制还是政党专制,失去了制约的力量,盲目寄希望于它开明,只能是与虎谋皮。
事实是,孙文在关系上跟宋教仁更近,但在政治主张上则同袁世凯一拍即合。
按照他在《革命方略》里的设计,欲成宪法之治,必先经历“军法”和“约法”两个阶段,分别实行“军政”和“训政”,用梁启超的话说就是开明专制。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由他来做这个威权领袖,但种种迹象表明,如果连袁世凯都开不好这艘刚改装过的旧船,自己就更搞不定了。
因此,孙文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袁,谆告国人,“袁总统可与为善,绝无不忠民国之意”。
而他不愿当国民党的党魁,亦有此考虑。
深感其人可倚的袁世凯投桃报李,特命国有交通银行垫付了孙科(孙文独子)及其妻的留学费用,并下令各地官员对巡视路政的孙文热情接待,聆听教导。
望治心切的国民再次从绝望中寻找希望,自我安慰说改革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而老辣的读者,却从报纸的字里行间揣摩出另一条信息:全面左转的时代,正步步逼近。
很好理解。试问原本互相提防的孙文和袁世凯怎么就一见如故了?靠袁的个人魅力?可惜搞政治不是谈恋爱。
宴后,黄兴半开玩笑地动员袁世凯加入国民党,后者没有接招,而是推荐赵秉钧加入国民党,为其去掉总理前面那个“代”字扫清了障碍。
离京前,孙、黄联合袁世凯、黎元洪发表了共同纲领,确定了八条大政方针。四大巨头捐弃前嫌,调和歧见,对内以安人心,对外昭告列强,于外交承认和金融贷款都是利好消息。
黄兴顶着“汉粤川铁路总办”的头衔南下,逢人便赞袁世凯忠心谋国,劝新闻界不要再诽谤国家领导人。
孙文更是直言不讳道:
欲治民国,非具新思想与旧手段,而袁总统适足当之。
的确,终其一生一里铁路也没修成,而二十万里的目标,要到一百年后方能实现。
不久,黄兴抵京,袁世凯在总统府摆了晚宴,政府要员悉数到场。
先是袁世凯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竭诚欢迎招待简慢等客套话。接着是孙、黄讲话,都未涉及政治,黄兴还夸袁世凯是民国第一流人物。
轮到军事处副处长傅良佐发言时,由于想出出风头却又不善言辞,所言从恭维孙文自然而然地转为恭维袁世凯,继而牵扯到政治,批评了国民党几句,把气氛搞得不伦不类。
袁世凯很不高兴,当场打断道:“我们今天欢迎孙先生、黄司令,不要说那些题外的话。”
所幸孙文面无愠色,不以为意。
袁世凯极为谦恭,夸奖孙文“光明正大,毫无私意,所恨相见之晚”;孙文则对外宣称“维持现状,我不如袁,规划将来,袁不如我。为中国目前计,此十年内,似仍宜袁氏为总统,我专尽力于社会事业。十年后,国民欲我出来服役,尚不为迟”。
由于会晤只有梁士诒在场,具体的谈话细节已无从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孙文提出:袁世凯再当十年总统,练兵百万;自己则专任修路,把全国铁路延长至二十万里。
袁世凯求之不得——只要你不搞政治,别说修路,就是修火箭也全力支持。
他立刻委任孙文为“全国铁路督办”,月薪高达三万元,并把当初慈禧回銮时乘坐的豪华专列拨给他,以便巡视四方。
背地里却对人开玩笑说孙文是个“大炮”。
北京的夏天烈日炎炎,孙文的火车磨蹭到下午五点过才到,把前来接站的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内阁代总理赵秉钧以及各部总长热得汗流浃背。
欢迎仪式备极隆重。鼓乐声中,孙文走下火车,同政府官员简单寒暄了几句,坐上一辆朱漆金轮的马车,在三十个骑兵的开道下,从正阳门直入外交部街,下榻于袁世凯特意命外交部改建的迎宾楼。
翌日,孙文出席国民党成立大会,高票当选理事长,却坚辞不就,暂由宋教仁代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孙文和袁世凯会谈十三次,每次都在六个小时以上。这是两大政治巨擘的首次见面,也是二人绝无仅有的一段蜜月期。
怀柔与妥协弥合了各派间的裂痕,最大限度地团结了不同阶层,却也使得袁世凯愈发固执地认为中国的共和只能靠自己来办。
他在总统府特设了“军事处”,由亲信唐在礼负责,绕开财政,专事收买。接受过该处糖衣炮弹考验的不胜枚举,如黎元洪、王芝祥、孙毓筠、柏文蔚、陈其美……
一次,同唐在礼闲聊时,袁世凯吐露了心声:
他们(南方党人)来,我是欢迎不暇的,但要在我们的圈子里。
最天真的人,有时是最高明的
事实上他一直在隐忍,想像笼络汪精卫那样把宋教仁拉到自己这艘大船上来。
为此,袁世凯曾赠宋教仁一沓空白支票,任其填写。宋教仁辞掉农林总长,袁又派人以退休费的名义送来五十万元。甚至当陆徵祥下台后,提名宋教仁当内阁总理。
可惜,作为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宋教仁一概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袁世凯倒也不生气。进入民国后,他经常对周围人说的口头禅是“办共和”。地方大员来京请训,也喜欢问“你们那儿共和办得怎么样”。虽不好听(又不是办洋务),但说到底,共和还是靠人而不是口号办出来的。
为了得人,别说宋教仁这样不给面子的,便是像瞿鸿禨、岑春煊和康有为等多年的政敌,也能拉下脸主动示好,邀请其参政议政。
其实,黎胖子完全可以冷处理。国人对政治事件的关注不会超过半个月,时间一到,注意力自然跳转到别的新闻,对真相的挖掘从来浅尝辄止。
这次的“救场新闻”是孙文的北京之行。
当然,他不是来替黎元洪解围的,而是专程参加国民党的成立大典。
民初的政党有六百多家,但小党众多,想在国会中争得一张议席,除了合并或被大党招安,别无他法。
宋教仁甄选了四个大党予以收编,将同盟会改组为民国第一大党国民党。
当然你会问:卧榻之侧,袁世凯能容他人安睡?
至若怀光(唐德宗时的叛将李怀光)就戮,史不论其寡恩;君集被擒(初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侯君集,因从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诛),书不原其战绩。矧(shěn,况且)共和之国,同属编氓,但当为民国固金瓯(疆土),不当为个人保铁券(皇帝赐给功臣的免死勋章)。
然后声东击西,一会儿说自己“积劳成疾,咳血盈升。俯仰世间,了无生趣”,一会儿又装好人,说要“赡其母以使终年,养其子以使成立”。
演戏就要一撸到底,黎元洪来了个富贵险中求,自请辞职。
紧接着,由他策动的署名“湖北全体军民”的电报打到了北京的临时参议院,竭力挽留黎元洪,搞得人一走湖北就要大乱似的。
其实,黎胖子完全可以冷处理。国人对政治事件的关注不会[...]
袁世凯淡定地将黎元洪的电文在报上全文发表,说自己只是出于维护湖北长治久安的好意遵照办理的,撇清了干系。
怒火又烧到陆徵祥和黎元洪头上。陆总理脸皮薄,不禁骂,愤然辞职。黎元洪则让饶汉祥写了一篇珠圆玉润的骈文,通告全国,历数张振武罪状十四条,泣陈自己挥泪斩马谡的无辜与无奈:
元洪数月以来,踌躇再四,爱功忧乱,五内交萦,回肠九转,忧心百结。宁我负振武,无振武负湖北;宁取负振武罪,无取负天下罪。刲(kuī,割)臂疗身,决蹯(fán,兽足)卫命,冒刑除患,实所甘心。
夫汉高、明太(刘邦、朱元璋),皆以自图帝业,屠戮功臣。勾践、夫差,皆以误信谗言,戕害善类,藏弓烹狗,有识同悲。至若怀光(唐德宗时的叛将李怀[...]
他痛心疾首地提起笔,良久不能成一字,最后仅留书黎元洪:“但恨不能死战场,而死于仇雠之手!”
行刑时,张振武身中六枪,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开枪者说的:
不料共和国竟如此黑暗!
举国震骇。
按理说张振武跟南京集团关系疏远,又曾与黄兴交恶,同盟会完全没有必要替他出头。
但或出于倒袁,或因为义愤,弹劾瞬间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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