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后,孙毓筠获释,任江浙联军副秘书长,旋即出任安徽都督。
可惜等他空降过去,才发现安徽遍地都是都督,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个把志存高远的还准备攻打省城。
孙毓筠只好向南京求救。岂料前门驱虎,后门进狼,招来了柏文蔚。
柏的军队迅速稳定了安徽的乱局,而他本人也董卓附体,跟孙毓筠抢起都督来。
官司打到南京,孙文很为难。又觉得两人二十年的交情,当无大碍,便将皮球踢了回去。
事实证明,权力面前,友情只是浮云。
巧妙地默认了。
端方心领神会,派人下狱去教孙毓筠:“你在口供里只承认政治革命,莫谈种族革命,如此便能起死回生。”
最后,孙毓筠被判五年监禁,暗地里则在端方的安排下躲到总督衙门的后花园读书。
令人唏嘘的是,另外两个从犯却被判处终生监禁。
这件事情教育我们不要以己度人,官员眼中的意识形态同我们所理解的大相径庭。在官员眼中,这玩意儿即使逻辑上不能自洽,被时代抛弃,遭世人唾弃,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法宝,既能清除异己,又可兜售人情,当真是国之利器,百用百灵。
进步青年孙毓筠鄙视这样的人生。
他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又回国响应萍浏醴起义,同潜伏在新军第九镇里的革命同志柏文蔚一道谋刺两江总督端方。
结果事泄被捕。
换个人家属铁定准备后事了,但谁叫他叔爷爷是当朝军机大臣呢?
端方立刻给孙家鼐打了封电报确认:“孙毓筠是否属于华族(您的家族)?”
孙家鼐不便公然作保,只好暗示道:“此子顽劣异常,请严加管束。”
在袁世凯的授意下,六名候选人被提交到临时参议院。其中,提名担任教育总长的孙毓筠(同盟会籍)遭到同盟会的强烈抵制。
当然你会问:都是革命同志,咋大水冲了龙王庙?
因为同盟会一致认为孙毓筠是个叛徒。
其实人是名门之后,孙家鼐的侄孙。
状元出身的孙家鼐当过帝师,做过工部、礼部、吏部尚书,官至内阁大学士,死后谥“文正”,与曾国藩同。作为文官楷模,能拿的成就都拿到了,还活了八十多岁,死在清朝的前面,可谓完美人生。
三、逼宫一事上,陆徵祥帮过自己,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好同志,必须回报。
果然,其上任没有遭遇任何阻力。
因为在宋教仁的布置下,同盟会把视线放到了不远的将来。
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袁世凯必须在十个月内召开国会,临时政府才能变成正式政府,临时大总统才能变成正式大总统。而届时,所有部门都要洗牌重选,谁占领了国会谁就拥有天下。
因此,战略重心已发生转移的同盟会会员先后从政府辞职,跟着宋教仁造党去了。
本以为可以太平几日,却在陆徵祥组阁时又碰到了麻烦。
作为职业外交官,陆徵祥常年在驻外使馆工作,连老婆都娶的洋妞。后受“庚子五大臣”之首的许景澄赏识,官至驻荷兰公使,于王朝末日前,在袁世凯的授意下电奏隆裕,逼清帝逊位。
虽说陆徵祥在外交总长任上引进西方的管理制度,刮起了一阵科学的新风,但让他当总理,资历和人望还是太浅。
之所以有此动议,出于三方面的考虑。
一、中华民国还没得到世界各国的正式承认,俄国又在策划分裂外蒙,总理这个位置需要一个外交干才,不然连钱都借不到;
二、陆徵祥无党无派,刚从国外回来,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容易在临时参议院通过;
他打比方说,国民好比股东,大总统好比董事长,总理好比CEO。公司的运营发展,固属CEO之责任,但若因用人不当,致使商业失败,濒临破产,则董事长不能不负责任,股东也未必肯宽容董事长。
袁世凯的话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反响,一些报纸甚至指责同盟会结党营私,已成为实现中国梦的桎梏。
水流如激箭,人世若浮萍
打下了良好的舆论基础,袁世凯提名由外交总长陆徵祥担当第二任总理。
袁世凯听说后,睡不着觉了。
不搞混合内阁,自己就无法纵横捭阖,总统彻底变成虚位。
因此,他针锋相对地发表了一封公告:
余不注意党派,专注重人才。其人为余深服者,无论甲党、乙党或并无党,但热心国事,必引为辅助。故重在得人,但问其才与不才,不论其党与不党。
并“苦口婆心”地劝大家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要拘泥于党派之争,破除成见,同心协力建设民国。
最后还不忘抨击一下《临时约法》里的“总统不负责任”。
宋教仁泡在农事试验场(今北京动物园),启动了一项政治实验。
唐绍仪为什么失败?因为摊上了混合内阁。三个北洋老人,一个无党派人士(陆徵祥),外加一个共和党(党员多为清末立宪派)的熊希龄,把持了军事、外交和财政,一切唯袁世凯是从,不输才叫没天理。
正式国会选举在即,临时政府为期不久。宋教仁意识到,必须尽快将同盟会改组为现代政党,再推行“政党内阁”。即参议院里占多数席位的党派选出内阁总理,再由总理指定内阁成员,从而上下一心,不被总统分化瓦解,真正实现权在内阁。
如此一来,政治斗争下沉到了各党对参议院席位的竞争,简称党争。而这,正是宋教仁所擅长的。
此刻则悍然毁约,命冯国璋为直隶都督,改王芝祥为宣抚使,给了一大笔钱,令其南下协助黄兴裁军。
当初唐绍仪拍着胸脯向同盟会保证落实此事,而现在王芝祥拿着没有总理署名的委任状赴南京上任,赤裸裸地破坏了副署制,只留下颜面扫地威信全无的自己,还有什么干头?
他跑到天津躲起来,轰走了袁世凯的说客,坚决要求辞职。
唐内阁不出三个月便寿终正寝,宋教仁功不可没。
袁总统说:“你发布任命,我不盖印。”唐总理说:“你盖印,我不签字。”
苦心孤诣的设计制造了避无可避的对立,中道崩殂自然在意料之中。
紧随其后,同盟会的阁员也联袂辞职,以示与总理共进退。
唐绍仪一怒之下不借了。可袁世凯不能坐视政府破产,不然正遂了同盟会的心愿。他指示财长熊希龄继续跟六国银行团磋商。
同盟会见唐绍仪被踢出局,不明就里,纷纷通电指责政府出卖国家主权,强烈反对借款,并连带着把熊希龄也口诛笔伐了一番。
洋人一看动静闹这么大,也不想蹚浑水了,陆续撤离。
袁世凯气得想跳楼,当即以牙还牙。
王芝祥北上出任直隶都督是南北双方早就达成的协议,虽说监视的意味很明显,但为了换取段祺瑞的陆军总长,袁世凯也同意了。
一场革命下来,南京附近啸聚了三十万官兵,个个以功臣自居,天天跑官要钱,成为长江以南的安全隐患。
关键是襁褓之中的民国养不起这帮人。无法安置便只能遣散,于是涉及到转业费的问题。
黄留守估算了一下,发现要想彻底甩掉包袱,至少需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孙大炮从来都是朝别人要钱,指不上,只能给北京打电报。
问题是中央也没钱,只好借外债。六国银行团(英法德美日俄)答应贷笔巨款,帮中国一次性解决捉襟见肘的局面,但条件非常苛刻,甚至要求监督中国财政。
窝了一肚子火的袁世凯迅速着手拆台。
在其遥控下,赵秉钧长期不参加内阁会议,每逢开会都人间蒸发。陆徵祥则把精力投入到派人疏通外交部大院里的下水道这类琐事上,具体的外交工作都扔给蔡廷干,让他直接向袁世凯汇报。
眼看就要玩儿不转,黄兴要钱的电报又摆到了唐绍仪的案头。
南京留守,听起来挺慈悲,给同盟会一块自留地。
其实就是收拾烂摊子。
即便如此,袁世凯这个国家元首还是当得很窝囊。因为,一向温文尔雅的唐绍仪突然爆发了。
像被施了蛊惑大法一般,唐绍仪不顾二十多年的交情,事事站在同盟会的立场跟袁世凯对着干,驳其手谕更是家常便饭,以至于他每次到总统府,袁的侍卫都会小声嘀咕说唐总理今天又来欺负我们总统了。
原本忠诚的老部下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袁世凯开始怀疑同盟会是不是邪教组织,苦劝唐绍仪回头是岸,退党保平安。谁知唐绍仪毅然决然地表示:宁可辞职,断不能牺牲党籍。
又一次争吵结束后,袁世凯失望道:“我老了,少川你来当总统吧!”
唐少川默然不语,镜片上闪过一阵寒光——总理既操大权,挺住意味着一切。
1912年的愚人节,孙文正式辞职。三日后,临时参议院迁至北京,唐绍仪内阁出炉:
外交总长:陆徵祥;
内务总长:赵秉钧;
陆军总长:段祺瑞;
海军总长:刘冠雄;
财政总长:熊希龄;
司法总长:王宠惠;
教育总长:蔡元培;
农林总长:宋教仁;
工商总长:陈其美;
交通总长:施肇基。
虽说南方占了五席,北方只占三席(另有一共和党与一无党派),但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内务部、陆军部和海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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