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震怒。
在“权奸压力虽大,匹夫志气难夺;贼臣羽翼虽丰,众人公怒难犯”的鼓呼中,保路运动掀起了小高潮。《蜀报》总编朱云石甚至提出组织民兵,暴力对抗。
御史欧家廉上疏严劾盛宣怀二十多条罪状,川籍、鄂籍京官纷纷跟进,一时间唾沫横飞。
漩涡中心的盛宣怀仍旧迷信权力,这几乎是所有商人出身的国人挥之不去的宿命。
他收买了川路公司宜昌分公司总经理李稷,绕过董事会,直接任命其为政府委派的川汉铁路宜昌段总办。
川路公司当即反弹,召开股东会,开除李稷,并筹划商人罢市、学生罢课的示威运动。
载沣慌了,叫来盛宣怀商议。两人一致认为,乱世用重典,必须找一个作风强硬的人坐镇四川。
三天后,一封苦心孤诣的弹章通过驿站送到了北京:
然罪其一人而可以谢外人、可以谢天下、可以消外患、可以弭内乱,臣知朝廷必不爱一盛宣怀,而轻圣祖列宗艰难贻留之天下。臣知盛宣怀之忠,亦必不惜损一身以爱朝廷,且知盛宣怀之智,亦必知合同苟难修改,朝廷即优容,而天下之怨望既深,则未来之患方永……应请皇上天恩,准治臣以盛宣怀同等之罪。既谢外人,使知发难者臣;又谢盛宣怀,使知纠弹者臣。
效果立竿见影——王人文纵民酿祸,着革职进京。
带着满腔遗恨,王大人恓惶北上。
仅仅几天时间,加入“四川保路同志会”的川民就达到十多万。各府县相继成立分会,形成了覆盖全川的网络。
不管运动朝哪个方向发展,王人文清楚,自己作为清廷封疆大吏的生涯都即将结束。
为给仕途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弹劾盛宣怀。
亲信周善培劝道:“言而听,诚朝廷之福,四川之幸;言不听,必有谴,轻亦革职,重且不可测,望公熟虑。”
王人文叹了口气,愀然道:“吾以一进士,不三十年,擢居此任,朝廷待我厚矣。值此国家存亡,岂能计个人祸福,默不言耶?”
周善培不再多说。
专门领导保路运动的非法组织“四川保路同志会”在会场宣布成立,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和副议长罗纶分任正、副会长。
在场旁听的王人文明白,人生最大的一次抉择,终于到来了。
云南人王人文站了出来,向大会宣布:“诸君热心爱国,吾何惜一官?誓与川人相始终!”
排山倒海的掌声经久不息。
他摸出一份《蜀报》,大声朗诵起自己刚刚发表的文章:
既收我路,便须还款。人情天理,势所必然……有生物以来无此情,有世界以来无此理,有日月以来无此黑暗,有人类以来无此野蛮……嗟呼盛尚书,川人诛不尽,尔亦徒劳矣!
接下来上台的是四川咨议局副议长罗纶。
罗副议长比较通俗,动情道(用四川话读更有感觉):“各位股东,我们四川的父老叔伯们!我们四川人的生命财产,拿给盛宣怀给我们卖了!卖给外国人去了!”
台下涕泗横流,哭声连连,待罗纶讲完,“打倒卖国奴盛宣怀”的呼声已响彻全场。
当公义与私利融汇,国仇同家恨合流,其迸发出的张力足以令任何独裁者瞠目。
问题是,到时路权还在不在中国都不好说,即使在,通车根本就遥遥无期。事实上,川汉铁路真正全线贯通的日期是2012年7月1日……
路、款皆夺,盛宣怀成功荣膺四川人公敌。
王人文还想再争,邮传部已下令给垂直管理的成都电报局禁止再发有关铁路的邮电。
交涉渠道堵死,形势骤然失控。
1911年6月17日,赤日无光。成都各社会团体和川路公司的股东总计两千余人,云集在铁路公司举行控诉大会。
首先上台发言的,是公司高管、曾任度支部主事的邓孝可。
最后,所有人都很生气。
盛宣怀的逻辑是:川路公司的资金主要来源于租股,即农民的散碎银两,余款总额虽大,但分摊到每个农民头上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而且,经年日久,农民或许早已丢了收据,或许在层层倒卖中成了糊涂账。总之,这笔钱即使退回去,多半也到不了老百姓手上,而是被地方政府或个别经办人员侵吞。
既如此,还不如纳入中央财政。
在此流氓精神的指导下,盛宣怀和度支部酝酿出台了专门针对四川、比其他各省更为苛刻的收路方案:余款不退,全部转为国有。发给商民国家股票,将来盈利可以分红。
国产价值观里最混账的一条莫过于:因为你黑,所以我要更黑。
最后,所有人都很生气。
盛宣怀的逻辑是:川路公司的资金主要来源于租股,即农民的散碎银两,余款总额虽大,但分摊到每个农民头上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而且,经年日久,农民或许早已丢了收据,或许在层层倒卖中成了糊涂账。总之,这笔钱即使退回去,多半也到不了老百姓手上,而是被地方政府或个别经办人员侵吞。
既如此,还不如纳入中央财政。
在此流氓精神的指导下,盛宣怀和度支部酝酿出台了专门针对四川、比其他各省更为苛刻的收路方案:余款不退,全部转为国有。发给商民国家股票,将来盈利可以分红。
二、只退余款,已用拒不承认,把包袱扔给地方政府或那些大股东。
第一种方案正是王人文积极争取的——实在无法商办,至少不要给商民造成损失。
问题是,在盛宣怀看来,所谓的“已用之款”根本没用到正道上,就是亏空,第一种方案完全不用考虑。
OK,那方案二呢?各退一步,耐心说服,至少不会酿成民变。
可惜,盛宣怀属于那种干坏事都干得理直气壮的,他选择了一条挑战所有人底线的不归路。
国产价值观里最混账的一条莫过于:因为你黑,所以我要更黑。
川绅自知理亏,集体呈请朝廷,百般辩解,并试探着问了一句:
从前已收已用股款,将来如何退还?
为了施压,还不忘把升斗小民推到前台:
小民最恐本息俱无,款归无着……
出轨的和谐号
川路公司账面上还有七百万两余款,盛宣怀有两个方案可选:
一、余款退给商民,已用之款转为国家股票,再慢慢退本还息;
与此同时,载沣起复投闲已久的端方为督办川汉铁路大臣,具体操办收路事宜。
此差可谓万人艳羡——还有比政府接收大员来钱更快的职业吗?
端方的铁路大臣,行辕设在汉阳。乃至同城为官的湖北布政使连甲拐弯抹角地找到袁世凯,想通过他走端方的门路,谋一个“会办”的兼差,捞笔丰厚的外快。
纸包不住火,王人文不敢再掩盖煌煌上谕,将之前那封指责川绅“误国殃民”的朝旨公布了。
事实上,朝旨并没有冤枉川路公司的大股东和高管——折腾得民穷财尽也没见着铁路的影子,还搞出一堆财务窟窿。
载沣漠然以对,绕开新成立的皇族内阁,直接跟邮传部和度支部协商决策此事,激怒了奕劻,以至于日后局势崩坏,作为内阁总理大臣的庆亲王拒绝为此负责,态度极其冷淡。
其实,度支部掺和进来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四国银行团的贷款是救命钱,载沣要拿来缓解财政枯竭的困境。
因此,给王人文的回电很不客气地将川绅定性为“巧借铁路筹款,专事苛虐小民”的土豪劣绅,并斥责川汉铁路有限公司“亏倒巨款”。
王人文担心刺激到绅商,将朝廷的斥电捂了一个星期,再次上奏苦劝。
回电却愈发严厉:
览奏殊为诧异,王人文着传旨严行申饬。
机灵的已然会意,走出会场,带着哭丧团朝总督衙门走去。
四川总督,此时由布政使王人文(1863—1939)代理。事先得到消息的王大人命人将督署大门敞开,在大堂檐下摆了一张长案,神色泰然地立于案上,静候请愿团。
王人文素以开明著称,川绅被他凝重的表态感动了:
总督职在为民,民有隐,职当代请。请而不得,去官,吾职也,亦吾所乐也。
奏请的电报很快传到权力顶端,王人文避而不谈“铁路国有”,只委婉地提出:川路租股涉及全省百姓的利益,当有万全之策,切不可操之过急。
将民愤瞬间点燃的是几天后朝廷与四国银行团签订的出让筑路权的《粤汉铁路、湖北境内川汉铁路借款合同》。
两湖相继举行大规模集会,抗议“国有”之命。川路公司也紧急召开了股东大会。
因有巡警在场,会议一开始非常沉闷。忽然,场下一人长叹道:“四川亡矣!”言未已,即掩面恸哭。
一时间四周哭号相和,声震屋瓦,连巡警也扔了警棍,伏案而泣。
面对失控的场面,劝业道(商务厅厅长)周善培起身道:“此事不是哭就能解决的,诸君当另想办法。”
筹备了八年,集款远远不够。开工无期,耗费却日多,挪借侵蚀、假公济私的腐败行为比起官场来不遑多让。
财务主管施典章甚至调拨公司三百五十万两资金跑到上海搞投资,中饱私囊,结果遭遇股灾,钱全部打了水漂。
许多川籍京官都看出这种靠民间融资修路的风险,纷纷上疏要求政府出面干预:
民尽锱铢,局用如泥沙,出入款项,均无报告;
前款不敷逐年工用,后款不敷股东付息。款尽路绝,永无成期……
因此,当铁路(干路)收归国有的上谕发布时,一开始,民间的反对并不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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