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的结果是,载沣很快发现,自己所倚重的军事力量,已成为一座踩在脚下、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当载洵结束对欧美的考察,取道俄国坐火车回国时,曾担任新军混成协队官(连长)的革命党人熊成基在哈尔滨布置暗杀任务,事泄被捕。
审讯中,熊成基历数清廷罪状,质问说:“近年创设海军陆军,若真有自强御侮之意,中国之大,岂无人才,何以偏要假手载洵、载涛等近支亲贵?”
并视死如归道:“自由之树,不以血灌溉,焉能期其茂盛?”
谦卦六爻皆吉
后果便是:趁武昌起义爆发,荫昌率军南下平乱,作为新军第六镇镇统的吴禄贞立刻跑到河北滦州策动第二十镇镇统张绍曾起兵反清。
张绍曾曾兵谏清廷速开国会,但对直接造反还是犹豫不决。
不久,山西亦乱,阎锡山被推为革命军都督。
载沣调第六镇前往弹压。不料,吴禄贞却在娘子关与阎锡山会谈,商量组建“燕晋联军”,共讨北京……
在良弼的影响下,即使对禁卫军管带蒋百里(钱学森岳父)这样的中级军官,载涛也奉之如师。
所谓沙子,是指从士官学校学成归国的士官生。良弼天真地以为,用体制内的禄位羁縻软化,这帮成天跟政府过不去的八零后还是能够为我所用的。
由此,良弼汲引了大量排满反清的党人。用心固然良苦,怎奈生于末世运偏消,到头来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
以士官生里的代表,同“北洋三杰”齐名的“士官三杰”吴禄贞、蓝天蔚、张绍曾为例,三个革命党,借着人才引进的东风,成功打入反革命大本营,以火箭速度被擢为镇统或协统。
三人里,吴禄贞跟良弼关系最好。两人的友情堪称道不同亦相为谋,后者明知前者的革命思想,仍在载涛面前力保其才。
对中国而言,该校则是革命的摇篮,后来如雷贯耳的蔡锷、阎锡山、唐继尧、李烈钧、张凤翙等,均从这里毕业。
官派赴日留学的风气为大头所开。科举废除后,清廷为了培养新式人才为己所用,采纳袁世凯的建议,加大了公派的力度。
虽说有学监盯着,但这帮跑到墙外的学生还是纷纷投进革命的怀抱,踊跃加入同盟会。
良弼耳闻目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知清室将亡,当力图振奋”。回国后,历任练兵处、陆军部司长,整天游说高层,终于同载涛一见倾心,被其引为智囊。
良弼给载涛开的药方很简单:掺沙子。
没关系,以良弼(1872—1912)为代表的政治集团已然异军突起。
此人留过洋,才识兼备,素有大志,刚正不阿。可惜,人如其名般忠君爱党。
在视野开阔的良弼看来,气度狭隘、不能容人的铁良纯属弱智。
一味排挤、封闭,根本无法遏制北洋系尾大不掉的趋势。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广为延揽,拔擢富有朝气的新势力与之抗衡,方为上策。
归纳起来四个字:以汉制汉。
良弼的主张同其留学日本时的经历有关。他所在的学校是一所位于东京、精英辈出的名校——陆军士官学校,培养了东条英机、冈村宁次等著名战犯。
载沣走后,礼部侍郎陈宝琛问道:“监国之意若何?”
张之洞长髯抖动,无他言,唯叹息曰:“国运尽矣。希其一悟而未能。”
1909年8月,中兴四大名臣中的最后一位溘然长逝。
遗折中,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警醒载沣:“臣平生以不树党援、不殖生产自励。”
载沣却并不领情,认为张之洞死了还要讽刺自己结党营私,将其“文忠”的谥号降为“文襄”,彻底寒了满朝汉臣的心。
载沣:“国家养着这些兵,怕什么民变?”
张之洞:“国家养兵,不是为了打老百姓。”
两人不欢而散。
望着载沣离去的背影,张之洞悲愤满怀,一口鲜血倾泻而出,怆然道:“不意竟听到亡国之言!”
不久,载沣听闻张之洞病危,再次前去探访,宽慰道:“中堂有名望,公忠体国,好好为国珍重。”
张之洞在枕席上吃力道:“公忠体国不敢当,廉正无私,不敢不勉励。”
意在讽谏载沣“廉正”,不要任人唯私。
隆裕倒是想效法慈禧,再来一个太后垂帘。故动辄与载沣为难,事事力争。
但毕竟敌不过人兄弟齐心,三矢之誓。
由此可见,以铁良的智商,当个国防部长确实令人堪忧。
载沣的胡作非为引起了张之洞的不满,终于在津浦铁路(天津至南京浦口)的人事任用上集中爆发。
当时,张之洞已卧病在床,载沣拟定了督办人选,到病榻前征求老头的意见。
张之洞:“朝廷用人,如果不考虑舆情,恐怕要激起民变。”
左膀不行,还有右臂。
载涛相对而言更有城府,但也更年轻。载沣一直在物色机会,帮他铺路。
先是从新军第一镇中抽调士兵组成自己直辖的禁卫军,装备和粮饷优于各军,以载涛和铁良为训练大臣。
再将陆军部的下属单位军咨处分离出来,改造为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军事顾问、指挥机关军咨府,交载涛管理,凌驾于陆军部之上。
紧接着,将新军第一镇镇统段祺瑞外放为提督;将铁良外放为江宁将军(南京地区总司令),而把荫昌召回,代替其陆军部尚书一职。
本来,和载沣拥有共同敌人的铁良是可以挤进政治核心圈的,奈何他押错了宝,竟跑到隆裕跟前劝她训政。
回国后,玩兴大发的载洵在廷议上主张大举国债,建设海军,引得朝野大哗。
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让载沣也不便贸然支持自己这个脑残志坚的弟弟。
情急之下,载洵居然搬出宠爱自己的生母刘佳氏,跟《大宅门》里的白三爷似的,不依不饶,逼得载沣一个多月不敢回家。
国运将尽
载洵把持着新成立的海军处,与其兄载沣性格迥异。以海军大臣的头衔出访欧洲时,一路颐指气使,纨绔到底。
当德皇的叔叔出面为载洵举办送别晚宴时,他竟以晚饭已吃饱为由,拒绝前往。急得驻德公使荫昌想辞职,最后生拉硬拽把载洵拖到了波茨坦皇宫。
结果,看到名流显贵济济一堂,名媛淑女竞相邀舞,载洵转怒为喜,又在觥筹交错间大醉失态。
美国政界普遍认为载洵不仅腐化,且对海军事务茫然无知。
当他出访美国时,马克西姆造船厂因施放了一组能在空中展示载洵身穿军礼服形象的焰火就赢得了订单,气得那些不懂中国逻辑的竞争对手直喷美国国骂。
于是,摄影爱好者端方因勇于尝试新鲜事物而被开除公职。
载沣则继续其揽权大计。
早年出洋的见闻让他看到,德国皇室从幼年起就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因而国势强盛。
有心效法军国主义的他开始日夜思索如何集中兵权。
得出的答案是:国之利器,岂可予人?
说干就干。
先裁撤练兵处,再加两个弟弟载洵和载涛郡王衔,分管海军与陆军,完全无视慈禧遗折中“满汉视为一体,内外必须兼筹”的劝诫。
当时正逢慈禧梓宫移陵,由端方负责相关事宜。从紫禁城到清东陵的路上,新潮的端大人想给隆重的出殡大典留下些历史记录,便举起相机,一路狂闪。
结果,没过几天便被农工商部左丞李国杰(李鸿章长孙)给参了。
李国杰是个混混,曾以“侄国杰”的身份,写信向端方求官。
端方一口答应下来,却因故未能践诺。
李国杰记恨多年,终于逮住这个机会,跑到隆裕那搬弄是非,说:“沿途拍照,毫无忌惮。岂唯不敬,实系全无心肝。”
隆裕见识短,心想自己刚上位,疆臣便敢如此不敬,一定要杀一儆百,树立威信。
后者欲擒故纵,分化瓦解,各种手段交替使用。而载沣除了正面打击,罢官贬职外,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政治手腕。
唐绍仪、赵秉钧和严修等相继去职,徐世昌内调为邮传部尚书,以锡良接替其东三省总督一职。
锡良一到任,就严参袁党骨干、黑龙江布政使倪嗣冲的贪污案,将其革职查办。
不久,杨士骧病故,端方北上署理直隶总督。
屁股还没坐热,就因一件荒诞至极的事被革。
四人里,孙宝琦跟袁世凯是儿女亲家,一向高调。
早年任驻法公使时,兴中会叛徒汤芗铭偷了孙文的公文包,拿着里面的会员名单跑去使馆告密。
结果,清廷的三品命官孙宝琦扭头就派人给孙文传信说“危险速逃”……
此外,杨士琦的农工商部侍郎、严修的学部侍郎以及杨度的四品京衔全是大头一手争取来的,三人岂能不感佩于怀?
大树既倒,载沣再接再厉,着手剪除袁党。
在这个问题上,缺乏阅历的载沣跟慈禧完全不在一个段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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