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内阁大学士分割了相权,但仍能“票拟”——阁臣写出自己的意见,由皇帝细阅决定。若摊上个昏君,不看“票拟”,直接批红下达,则大学士亦可弄权。
直到清朝,“一切皆决于上,权力不容旁落”才得到制度性的固化。
军机处架空了内阁,却只是个秘书班子。奏折由具有奏事权的官员亲封,皇帝亲拆,披阅后下发军机处。军机大臣根据皇帝的朱批或面谕拟旨,再经由皇帝批准后方能下发。
然而,事实证明,越复杂的机器,越容易出错。
如此事必躬亲的设计,对君主的能力、体力以及耐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非工作狂不能胜任。
雍正明显高估了子孙后代的实力。
更不幸的是,王朝自身的转折恰与列强入侵中国的外部危机不期而遇……
那么,没有外患,清廷是否就能完成从专制到民主的华丽转身?
考诸前史,君主集权真正完善并付诸实施之际是在清朝。
唐代,一切政令由宰相拟定,送皇帝画押;
宋代,宰相向皇帝上条陈,得到皇帝同意或批改后,正式拟旨;
如此往复循环。
人地矛盾,实为破解中国治乱兴替的密码。
若以清初的1660年和中叶的1800年为两个时间点考察不难发现:人口增长超过了百分之百,耕地面积却增加了不到百分之五十。
至太平天国兴起,形势进一步恶化。近九成农民没有耕地,不得不在地主的土地上劳作,支付高昂的地租。
而由鸦片的大量输入导致的白银外流、货币贬值,则进一步加剧了早已尖锐无比的社会矛盾。
同时,历史交给晚清掌舵者的重任却异常艰巨:既要应对现代化的挑战,又要融合民族关系,化解近乎无解的满汉冲突。
二十六岁的载沣能否开稳帝国这艘破旧的大船,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
在袁世凯看来,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传统中国,以农业立国。其社会秩序的混乱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土地分配的适当还是失当。
每次大乱都伴随着人口锐减,以致有足够的土地供幸存者耕种。
新的王朝开启了和平的年代。经过所谓“大治”的盛世之后,人口的自然增长不可避免地导致人均耕地面积的下降,从而再次进入乱世。
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懿旨。
有了隆裕这座靠山,即使千夫所指,奕劻最后也捞了个善终的结局。
冷月无声,灯影明灭。
瀛台涵元殿,三十七岁的光绪在幽禁多年后,终于含笑而逝。
十几个小时后,慈禧驾崩。临终前忽然叹道:
误矣,毕竟不当立宪。
奈何生在亲王家
载沣跟慈禧的联系只有一条:外甥(其父奕譞是慈禧老公咸丰的弟弟),远不如他哥光绪。
光绪的母亲那拉氏既是奕譞的福晋(正妻),又是慈禧的亲妹妹。而载沣他妈刘佳氏除了奕譞侧福晋的身份,什么都不是。
综上所述:载沣和慈禧没有血缘关系。
隆裕则不同。其父桂祥是慈禧的亲弟弟,她是慈禧的亲侄女。再不讨姑妈喜欢,也是一家人。
于是,当奕劻跪在病榻前苦劝时,半昏半醒的慈禧准其所请,做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制衡,在遗诏末尾加了条伏笔:
为了安抚老臣,慈禧将“世袭罔替”的殊荣给了庆王。这意味着等他死了,其子载振不必按“降级袭封”的常例获封郡王爵,而是世袭奕劻的亲王爵,俗称“铁帽子王”(有清一代只有十二家)。
问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铁的帽子也铁不过现实的权力。因人走茶凉而被革爵的铁帽子大有人在,奕劻不得不严肃对待。
面对残局,老辣的庆王愣是扳回一城。
他提出:溥仪可以继同治之统,但要先继光绪之嗣——只要把光绪喊爹,就得把皇后隆裕喊妈。
届时,以皇太后隆裕均分摄政王载沣之权,奕劻方能安全自处。
问题是慈禧能答应吗?比较一下亲疏就清楚了。
真实原因,还是权力平衡。
之所以把奕劻支到清东陵去送佛像,就是为了给接班创造实施条件。
庆王前脚刚走,慈禧便将段祺瑞的第六镇全部调离北京,而以陆军部尚书铁良的第一镇接防。
而让溥仪继承同治帝位,结果便是光绪的后妃作为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将全如弃履。
奕劻回京后,政局木已成舟。
这倒是大实话。
强势如康熙,亦曾感叹“臣下可仕则仕,可止则止。为君者则勤勉一生,了无休息”。遑论给慈禧当一傀儡?
因此,出于真实的恐惧,载沣真心叩辞,绝非做戏。倒是病危的光绪,听说后极为喜悦,道:“立一长君,岂不更好?如此亦不错。”
同样的建议,张之洞向慈禧提过:主少国疑,不如径立载沣。
慈禧的回答非常官方:
不为穆宗(同治)立后,终无以对死者。今立溥仪,仍令载沣主持国政,是公义私情两无所憾。
慈禧为了布好载沣这枚棋,竟强废其所定之亲事,而自己家已无可以许配的人,便将宠臣荣禄之女嫁给载沣,即溥仪生母瓜尔佳氏。
但她显然高估了载沣对权力的热情。此人性格懦弱,一如其父奕譞。当年慈禧选光绪入宫继承大统时,奕譞仓促间竟被吓得肝病发作,立马上疏请辞,哀求“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
天机算不尽,祸福轮流转。
当立溥仪并令载沣为摄政王的懿旨传至醇王府时,载沣的生母刘佳氏激烈道:
先杀了人家的儿子,又来杀人家的孙子!给个皇帝的虚名,实际上等于终身监禁!
袁世凯出掌北洋后,发现此事。震怒之下,上奏朝廷,指出:“矿地乃国家产业,股资为商人血本,岂能凭一二人未经奏准,私相授受!”接着,请旨下命外务部照会英使,向其说明“该矿系李鸿章筹集官商股本奏准开办的,中外咸知。张翼与胡佛之私约,未奏明我政府,断不承认”。
此时,私卖国有资产的张翼居然已官至侍郎。经大头参奏后免职,并被勒令赴英国打官司。
对一个法盲来说,这可真是不小的挑战。
载沣出面替张翼说情,遭到袁世凯严词拒绝。
第二道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作为醇亲王府的马夫,张翼深受奕譞喜爱,被拔为近侍,跟载沣情同手足。成年后捐了个江苏候补道,又接替唐廷枢任开平煤矿督办,正式开始其反派生涯。
第一季里,承担军需保障的张翼给北洋舰队提供劣煤(煤渣),丁汝昌屡次诘问,屡教不改;
第二季里,戊戌政变前夕,荣禄将其主张写进密信,托奕劻转达慈禧,从而促成了反政变的发动。坐火车去北京送信的,正是张翼;
第三季里,干脆玩把大的。眼看大清朝的首都都被八国联军攻陷了,得,为自己想想辙吧。于是,把开平煤矿倒卖给了胡佛(胡佛又转手给英商)。
之所以选中他,是慈禧机关算尽的结果。
首先,近支里确实没有更好用的了,以载沣制衡庆袁,勉强令人放心;
其次,其子溥仪年幼,若自己命长,立之为国君,还能继续训政;
最后,载沣有没有可能同袁世凯化敌为友,像奕劻一样被牵着鼻子走?
答案是绝无可能。
除了兄(光绪)仇不共戴天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
那就是大反派:张翼。
这个连生卒年都没有,即使历史专业的人瞥见也只会联想到三国时蜀将张翼的“酱油男”,却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因素。
当时,慈禧的陵寝已然竣工,京城纷传“一城不容二佛”,老佛爷会被活佛给克死。
结果,寿会一过完,慈禧就病倒了。
达赖很紧张,呈上佛像一尊,说应当立即送往太后陵寝,以镇压不祥。
慈禧于是命奕劻迅速办理此事。
送个佛像用得着庆王之尊?联系到奕劻和载沣由来已久的暗战,答案显山露水。
在对权术的运用上,载沣和奕劻的距离好比跆拳道白带跟黑带的差别。
政治即人事
1908年11月15日,慈禧吃过晚饭,忽然晕去,为时甚久。
自知命将休矣的她醒来后立刻召见中枢重臣,交代后事。
据说临终前,她幡然悔悟道:
以后勿再使妇人干预国政,此与本朝家法有违,须严加限制。尤须严防者,不得令太监擅权,明末之事可为殷鉴。
但从后来出了个隆裕太后来看,可见其所谓的悔悟并非那么简单。
不久前,慈禧过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大寿。
西藏的达赖喇嘛率属员来京,向太后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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