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的时日已久,李鸿章一时也很难判断帝国这艘大船的航向到底发生了多么严重的偏离。
催他北上的电报雪片般飞来,荣禄的语气已近乎哀求。
然而,当了一辈子“消防员”的李鸿章,这次的反应异常迟钝。
因为,香港总督卜力向他转达了兴中会的意思:推李鸿章当总统,以两广为基地,在南方建立一个新政府。
当幕僚刘学询带着兴中会的使者向李鸿章汇报联络孙文、策划两广独立之事时,这个为维持帝国稳定操劳了大半生的裱糊匠躺在深深的藤椅里,双目微合,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颔之。
袁世凯没有参加互保,只是单独致电外国领事,表明和南方督抚采取同样的立场。
派兵将最后一批洋人护送到青岛后,大头长吁了一口气,一边在院子里踱步,一边冥想。
公元1900年,西历新世纪的第一年。
天厌大清。
从慈禧前无古人地同十一国宣战的那一刻起,亡国,就进入了倒计时。
可惜,南方督抚的集体忤逆再一次救大厦于将圮。
广州,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声嘶力竭的蝉鸣。
张之洞和刘坤一多次同列强驻汉口与上海的领事磋商,承诺不会卷入战争,坚决保护外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刘坤一甚至私下对英国驻南京领事说:“慈禧的政府完了,她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帝国的秩序。”
6月26日,在盛宣怀的奔走联络下,南方诸省均派出代表,于上海同各国驻沪领事签订了保证南中国和平的《东南互保章程》。
明目张胆同慈禧对着干,显然属于高危行为。为此,张之洞再次上奏,不厌其烦地解释说:“论兵力,一国焉能敌各国,不败不止;论大势,各国焉肯输一国,不胜不止。”接着笔锋一转,说北方既已决裂至此,南方切不可再遭涂炭。否则饷源立绝,全局瓦解,则愈发不可收拾。
位于上海的中国电报总局已经一宿没熄灯了。作为这个官督商办的企业的一把手,盛宣怀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经过一整夜的思想斗争,他终于决定扣留朝廷的宣战电报。
盛宣怀嘱咐各地方电报局的负责人,对上谕只准密呈督抚,不许宣扬。
随后,他急电李鸿章,分析当前形势:“国家即将瓦解,须设法保全东南富庶地区。各省封疆应采取措施,联络一气。”
相同的电报也发给了张之洞和刘坤一,并提出方案:“上海租界由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归督抚保护。两不相扰,保全中外商民。”
李鸿章接电后带头抗旨,称朝廷的宣战诏书是乱命,“粤不奉诏”,为“东南互保”的实施一锤定音。
慈禧更是把压箱底的几十万两私房钱拿出来重赏义和团,鼓励其把在华洋人赶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并且,给各省督抚寄发的上谕里,要求将各地拳民组织起来,同洋人打一场全面战争。
对此,袁世凯又笑了。
他正愁怎么处置山东境内残存和外省流窜回来的团民,现在正好有了合法的驱逐借口。
大头晓谕各府县,命团民“北上助战”。布告中说,真正的义和团都已经到京津一带去杀洋人了,有志于报效国家的拳民应赶紧行动,不可再在山东滞留。凡逗留者,必是打着团民旗号的乱民,一律严惩不贷。
半轰半送之下,山东的拳乱彻底消弭于无形。
东南互保
6月21日,清政府同时向英、美、法、德、意、日、俄、荷兰、西班牙、比利时和奥匈帝国十一个国家宣战,堪称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壮举”。
战书也写得气吞山河,比外交部发言人还义正词严:
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八十岁的徐桐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兴奋,奏请慈禧下诏“无论何时何地,见有洋人在境,径听百姓歼除”。
载勋则在北京街头遍贴告示,悬赏洋人,标价如下:
杀一洋人奖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
之前死的衫山只是日本使馆里的小领导,而克林德却是驻华公使,代表整个德国。因此,消息一出,所有人立马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渔翁得利的是袁世凯。他正愁怎么应对朝廷要他入京剿匪这以身犯险、消耗实力的调令,不想却峰回路转。
大头深表同情地发电给荣禄,请求他保护各国使馆,救一人便减祸一分,即使战败还有转圜的余地。
荣禄毕竟是明白人,私告李鸿章说:“对北京的谕旨,不必再予以重视。”
德国公使克林德坐不住了。每天都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遨游,精疲力竭,半死不活,还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把。
他召集各国公使,提议一起到总理衙门抗议。
无人响应。
很好理解。京城烽火连天,即使侥幸闯关成功,到了已成为主战派总部的总署,结局八成也是被砍头祭旗。
克林德不愿坐困愁城,他带着翻译官,乘着绿呢大轿,径往东堂子胡同而去。
单干的下场就是在东单附近被神机营的营官一枪毙命。
主和派官员磕头哭劝,力陈不可。光绪面如死灰,竟不顾君臣之礼,离席抓住许景澄的手,小声道:“再好好商量。”
慈禧呵斥道:“皇帝放手,不要误事!”
许景澄神情恍惚,牵着光绪的衣袖抽泣不止。慈禧被哭哭啼啼的气氛搞得心烦意乱,厉声喝道:“许景澄无礼!”
接到照会的列强使节迅速碰头,商讨对策,最后决定派信使去总署,要求延缓离京日期。
结果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散会后,群臣聚集在瀛秀门外,以照会之事询问几个总署大臣,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下来后,光绪摒弃旧怨,好言叮嘱荣禄:“我兵全不可恃,事宜审慎。好在兵权在你手上。”
6月17日,大沽炮台沦陷,罗荣光战死。“归政”的凄凉命运若有似无地浮现在慈禧眼前,促使她召开了最后一次破釜沉舟的御前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宣战。
慈禧命许景澄去给各国使馆送照会,限所有工作人员24小时内离开北京,由中方派兵护送至天津。
而群臣听到太后不喊“列位爱卿”,竟改称“诸公”,无不震撼,一齐道:“臣等同心报国。”
决议是遣三个主和派大臣徐用仪、联元和立山前往使馆区晓以利害、最后通牒,一定要挑起战端的,可令下旗归国。
立山不想去,怕半道上被团民打死。
这不是危言耸听。孙家鼐不问世事,天天躲在深宅大院里,尚且被义和团拖出来公审,著作悉数被烧,立山一意主和,其能幸免乎?
于是,他以自己是户部尚书,并非总署大臣为由推辞。
慈禧当即反驳道:“你敢去也得去,不敢去也得去!”
立山只好随徐用仪和联元退下。
慈禧又命荣禄部署武卫中军的作战和防守,谕令说:“徐用仪等深入险境,可派兵在远处保护。”
若拱手相让,我死也没有脸面见列祖列宗。既然都是个亡,一战而亡,不是更强点儿吗?”
言毕,全场惊愕,不知所措,二十几个皇亲贵胄竟相拥哭成一片。
载漪全力主战,语调激昂。慈禧也高声道:“今日之事,众位都听到了。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后事固未可知。开战之后,若社稷仍不能保全,诸公今天全在这里,当知我苦心,不要归咎于我一人,说皇太后断送了祖宗三百年江山。”
前途未卜,不把百官绑在同一架战车上,慈禧也不敢贸然宣战。
很好理解。对她而言,有中国而无大清,中国便无意义;有大清而她不掌权,大清便无意义。
为了一己之权,把中国乃至大清都押在一场胜算无几的赌局上,亦在所不惜。
然而,所谓的照会,不过是报馆工作人员夸张或误译的假情报。罗嘉杰为了邀功,玩笑开大了。
其实,若非总理衙门被载漪把持(总署警卫都换成了团民),外交渠道不畅,公使们又躲在东交民巷不敢出来,和战大计又岂会建立在一则谎言之上?
如果还是觉得过于戏剧化,我只能说:这就是专制。
第三次御前会议,慈禧彻底破罐子破摔。
她先公布了照会一事,却只宣谕了前三条。既而声泪俱下地控诉帝国主义连寡妇都要欺负的流氓行径:“今天的争端是他们挑起来的,亡国就在眼前。
照会本拟作为报纸头条独家发布,结果尚未刊印便被泄露。
主和派荣禄一时间进退维谷。
理智告诉他开战必败。但不战,自己的下场会更惨。一旦慈禧如照会所言,把大权还给光绪,荣禄在戊戌年干的那些破事,不遭清算,没有天理。
左右为难的他绕室彷徨,不知东方之既白。最后的结论是:保命要紧。
次日黎明,接到荣禄密报的慈禧悲痛莫名,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荣禄早已睡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来者是荣禄的心腹小罗,他带来一份惊天动地的绝密情报——由各国公使联名的四条照会:
一、指明一地,令光绪居住;
二、各国代收各省钱粮;
三、代掌天下兵权;
四、慈禧交权归政。
荣禄五雷轰顶,急忙追问。原来是小罗的父亲、江苏粮道罗嘉杰从《字林西报》的中国员工处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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