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一的原话是“一意痛剿”,张之洞给改成了缓和的“定计主剿,先剿后抚”,还在文末喊了一句铿锵有力、扫除迷信的口号:从来邪术不能御敌,乱民不能保国。
眼看慈禧就要迷途知返,意外发生了。
人之病,在国体;国之病,在人心
入夜后的北京黑烟弥漫,笼罩在一片阴惨惨的鬼气之中。
由于义和团认为神灵都是晚上下凡,故每当傍晚便啸聚到一起,挨家挨户砸门,命居民全部出来烧香。
恽毓鼎道:“山东巡抚袁世凯,忠勇有谋,可以调京镇压乱民。”
曾广汉补充道:“两江总督刘坤一亦可。”
荣禄缓缓道:“刘坤一太远,袁世凯已前往调用了。”
慈禧只道这场犀利的记者招待会终于可以结束了,谁知恽毓鼎又抛出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风闻銮舆(皇帝车驾)有西幸之说,京师乃根本重地,一走,天下就动摇了。”
慈禧力辩并无此事,剩下的臣工于是起立退下。
朱祖谋退到门外时,慈禧仍怒目相送。
当天,总署收到张之洞和刘坤一的联名上奏,要求速剿拳民。
张亨嘉力主剿灭拳匪,说只要诛杀几个头目,大事可定。
张是福建人,一口港台腔,听着很费劲。朱祖谋接过话头,大胆问道:“太后相信乱民可以御敌,不知想仰仗何人办此大事?”
慈禧不悦道:“我靠董福祥。”
岂料朱祖谋道:“董福祥是第一个不可靠的!”
慈禧脸色骤变:“你叫什么名字?”
“翰林院侍读学士朱祖谋。”
“你说董福祥不足恃,你保举个人来!”
朱祖谋一时语塞。
会议大国盛产内容空洞、自欺欺人的所谓方案,这份也不例外。
怎么劝阻?如何解散?
显然大多数官员并不关心。他们见慈禧挥了挥手,便默默地退下了。
人潮散去,留下四个较真的官员:光禄寺卿曾广汉(曾国荃之孙)、大理寺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以及恽毓鼎。
朱祖谋大声道:“臣等还有话要说。”
两宫和荣禄都止步,等他四人进言。
刘永亨害怕,不再往下说。
空气顿时凝滞,跪在门外的太常寺卿袁昶(ch ng)高呼道:“臣有话上奏!”
光绪让他进来。
袁昶抱怨道:“拳民实为乱民,万万不可倚仗。就算是有邪术,从古至今,也没有凭此而成事的。”
慈禧终于发话:“法术不足恃,人心也不足恃吗?中国积弱已极,若连人心也失却,何以立国?”
关键时刻,还是要稳住利益集团。毕竟八旗京营里,一半的人都入了义和团,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巨变。
慈禧接着道:“今日京城扰乱,纷传洋人已经调兵。你们有何看法,从速奏来。”
群臣七嘴八舌,讨论出一套折中的方案:一面派总署大臣许景澄、那桐出境劝阻洋兵,一面安抚团民,设法解散。
会议大国盛产内容空洞、自欺欺人的所[...]
眼看场面混乱,慈禧不得要领,只好宣布散会。
第二天的会议仍是黑压压跪了一片,靠近门口的中下级官员几乎听不清前面的君臣对奏,便自顾自地小声聊起来。
镜头给了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和国史馆(翰林院下属机构)总纂恽毓鼎。
刘:“刚才我在董福祥那,他自信可将拳匪赶出城外。”
恽:“那你还不赶快告诉上边。”
刘永亨膝行至前,奏称:“臣刚才见到董福祥,他想请皇上的旨意驱逐乱民。”
话音刚落,载漪便跷出大拇指,阴阳怪气道:“好啊,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个法子。”
载漪当即喝阻,跋扈至极,王文韶低首不语。
光绪扫了一眼群臣,目光落到跪在御案旁的许景澄身上。
总理衙门大臣许景澄曾历任清廷驻六国公使,熟悉外情。
果然,他的回答与王文韶大同小异:“无论是非得失,万无以一国敌诸国之理。”
光绪颔首道:“甲午一战,创巨痛深。而诸国之强,十倍于日本,合而谋我,何以御之?”
端王党早已目无圣上,载漪和载勋甚至一度想带着团民去瀛台弑君,被慈禧拦下。此刻见鸽派一唱一和,立马嚷嚷起来。
因此,开会前一天,慈禧留了个心眼儿,让军机处拟旨,速调李鸿章和袁世凯进京。
一个跟洋人谈判,一个诛灭义和团。
问题是电报废了,速调不了,只能靠驿马传旨。而时事瞬息万变,很快便不以一二人的意志为转移。
东暖阁。
光绪很愤怒,自己才撂挑子两年,大清朝就快寿终正寝了。他痛责诸臣不能弹压乱民,声色俱厉。
军机大臣王文韶叩头道:“外衅断不可开,使馆尤应力保。”
6月16日,列强海军向天津总兵罗荣光下最后通牒,命其交出大沽炮台。
是战是和,必须决断了。
于是,由六部九卿、王公大臣70多人参加的御前会议在东暖阁召开。
许久不见的光绪和荣禄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足见事态之严重。
其实,对义和团的实力和端王党对其的掌控力,慈禧已经深表怀疑。
入京以来,团民最威加海内的创举不是杀洋人,而是在焚烧老德记大药房时,火势蔓延,把前门大街一千八百多家商铺烧了个精光,无数饭庄旅店、烟馆戏院、古玩玉器、绫罗绸缎顷刻毁于一旦,经济严重倒退。
如今拱卫京师,独承天眷,董福祥以下,愈发肆无忌惮。
结果,入城第一天便出事了。
军队开入永定门,正巧碰上日本大使馆的书记官衫山乘车外出。
一营官喝问其何人,衫山据实以报。
后果是被干净利落地捅死。
士兵一拥而上,将衫山的尸体大卸八块,弃之道旁,血腥程度直追《人皮客栈》。
慈禧尚在权衡利弊,眼前就爆出了国际新闻,不禁恼羞成怒,把载漪和董福祥叫来痛斥了一番。
谁料董福祥毫无惧色道:“臣一人受罚,是罪有应得。但如果因此把甘军激成兵变,则京城的治安就大有可虑了。”
形势比人强,慈禧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退出来时,载漪拍了拍董福祥的后背,连夸他是英雄好汉,完全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6月16日,列[...]
满大街都是扛着大刀走来走去的义和团,每天还有海量新加入的,以至于“上自王公卿相,下至倡优隶卒”,全成了团民。
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慈禧心里七上八下:事实证明,能打的只剩下五支武卫军了。然而,荣禄貌合神离,不是装病就是哭丧着脸;聂士成因痛剿义和团被刚毅奏请革职留任;袁世凯远在山东;宋庆年事已高。
算来算去,只有董福祥的武卫后军足堪一用。
慈禧再三召见董福祥,勉慰有加。董福祥也慷慨保证,他既能杀洋人,也能灭义和团,总之太后指哪他打哪。
于是,武卫后军成了慈禧的王牌。
问题是王牌的前身是甘肃一带反清的匪帮军甘军,纪律极差,被左宗棠收编后稍有收敛,但野性依旧。
如今拱卫京师,独承天眷,董福祥以下,愈[...]
又命人挖地道,点燃装满火药的棺材,终于炸毁教堂一间房屋,死了几十个教民,却仍攻不下来。
义和团每日换班围攻,教堂纹丝不动,附近的民宅倒被烧毁了一大片,群众强烈抗议。
团民解释说:“这座教堂与别处不同,内壁粘满人皮。我等请神上体,行至楼前,即被秽物所冲,难以施法,且不能前。”
群众反问道:“不是说黑团(黑灯照)不惧邪秽吗,为何也不能制胜?”
团民被问住了,掩饰道:“时日未到,难以成功。等老团一到,自然扫荡无遗。”
御前会议
这些娘子军扎着红抹头,长袖翩跹,念念有词,跟唱昆曲似的。载勋心里打鼓,问和尚什么时候攻打教堂,回答说:“今日三点,最为吉利。”
吉时一到,和尚骑马挥刀,率一众拳民直扑教堂。
没跑一半,但闻枪响,正中和尚要害,坠马而亡。后面的队伍溃散四逃,红灯照的幼女多被践踏而死,玉殒香消。
载漪闻讯,暴跳如雷,命工匠做了四个移动炮台,把“大将军”巨炮架上去轰。谁知炮弹打到屋瓦上竟无法穿透。
而虎神营作为庸碌无能的八旗京军中的一支,除了名字讨巧外(虎吃羊,神克鬼。谐音“洋鬼子”),百无一用。
眼见久攻不下,徐桐保荐的军机大臣启秀突发奇想,献策道:“看来义和团道术尚浅,五台山有个法力无边的大和尚,不如飞檄请他来。”
十天后,和尚被专骑请来。
启秀在军机处得意道:“高僧到了。届时教堂一毁,天下安定。”
众人无不掩嘴偷笑。
和尚在庄亲王府住下,选了几十个红灯照操练。
有歌为证:
还我江山还我权,刀山火海爷敢钻。哪怕皇上服了外,不杀洋人誓不完。
结果头号叛徒没抓着,洋人也没死多少,倒在滥杀无辜上取得了卓越的建树。
为了回应市民日益强烈的质疑,载勋亲率义和团和虎神营攻打洋教的大本营西什库大教堂。
北京城幸存的大毛和二毛都躲在这里,守军却只有四十名法国和意大利的士兵。
团民携带煤油柴草包围了教堂,日夜诵咒以焚其屋,却怎么也点不燃这栋坚固的哥特式建筑,只好散布谣言说“教士把女人的经血涂在屋顶,因此咒语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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