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卖命的唯一动机似乎只是为了利禄。
天天都有人感叹世风日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话居然从梁启超嘴里蹦出来。
作为文化圈的实用主义者,梁启超并不讳言自己“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的多变性,甚至以此为荣。他从不固守某一主义,明知康有为抄袭了廖平的观点,还说廖“其人不足道”。
这样的人,何苦要戴上面具假装道学先生?
事实上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功利的结合。你能为他人提供施展和成功的机会,就不怕没有人才追随;你的事业和局面越大,所能提供的机会越多,凝聚人才的能力也就越强。
然而,想把蛋糕做大,说到底还是要超越功利,因为这个世界既不是有钱人的,也不是有权人的,而属于有心之人。
不了解大头的志向,便不可能理解他“事无巨细,靡不躬亲”的狂热劲头。这确乎是袁世凯步入仕途以来所争取到的最大的机会,但若仅仅为了投机做官,犯不着如此玩命。
新建陆军是一张难得的白纸,没有旧军队里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所有人都从零开始,做起事来相对简单。
第一次拥有了可供自己尽情挥洒的舞台,大头激动的心情不亚于曹孟德收编了青州兵。
古之成大事者必先得人,而一谈到笼络人心,三顶帽子立刻就扣到了袁大头的脑袋上:结之以恩义,厚之以爵禄,威之以刑杀。
最早神经质般搞批斗的当属梁启超。
在他看来,曾国藩用人尚且要考察品行,李鸿章则纯以功名驱使。到了袁世凯就更等而下之,重才轻德,底下人卖命的唯一动机似乎只是为了[...]
西法操练非常辛苦,夏秋每月放假四天,冬春只有两天,其中一天还是发饷日。对于训练认真,考核成绩突出的官兵,均予以记名奖励,遇缺即补,在晋级上有优先权。
为了提高新军士兵的社会地位,大头上奏朝廷,获准减免军属的赋役。这是秀才以上功名者才配享有的特权。此外,他还从自己的月俸中拿出三分之一,专门奖掖学堂里成绩优异者。
各级部门,是个领导就爱标榜自己求才若渴、任人唯贤,可真正做到袁世凯十分之一者又有几人?一个单位做不到公平,则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终将被市场淘汰;一个国家做不到公平,则人心涣散,法度凌夷,终将陷于狼奔豕突的丛林世界。
原来,第一次用手枪打时,袁世凯暗中嘱咐持枪者不要瞄准“大师”,但在第二次表演时却不作此安排。
于是,成功地用江湖骗子的血,祭了新建陆军的旗。
德先生、赛先生,无须五四青年抬大轿,袁世凯早已为之。
小站班底
准备就绪后,三十个士兵出列,持奥地利产的曼利夏步枪(步兵标配,1888年造,射速每分钟二十二发,弹仓五发装填,最大射程两千米)齐瞄。
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大师砰然倒地。在场之人无不惊呆,袁世凯却平静道:“此诈耳,绝无妨。”
遂命人检视,回报称:“目尚未闭,有笑容。”
大头笑道:“怎么样。”
等众人散去后,再次检查的情况则是“口角流血,胸有七洞”。
当场要聘其为教习。
一个神志正常的军官劝阻道:“老大你不是开玩笑吧?凭此儿戏,何能临大敌?”
袁世凯毅然决然,益坚其请。
神秘大师来营后,大头立刻召集军中诸将,目睹他施展符咒法力。
待其立定,袁世凯命人以手枪击之,果然毫发无损。众人愕然不语,惊以为神。
大头将之奉为上宾,并许诺过几天再安排一场大的“演出”。
这日,晴空万里,小站的操场上围满了官兵。
一军官出面请大师立下手状:设或身死,与人无尤。
这就比较骇人听闻了,因为你会时刻提醒自己,领导的法眼正烛照着一切。
更隐秘的是,通过这种观感告诉每一个士兵,谁才是赏饭的人。
眼看步入正轨,怪力乱神出现了。
天津附近有个大仙,自诩只要作法在身,即可枪弹不入。军中上下,多有啧啧称奇者,也不好好训练了,一天到晚跟家庭妇女似的凑到一块儿谈论伪科学。
大头一拍桌子,怒道:“这样的人才,怎么能放到民间,不为朝廷所用?”
有个士兵偏不信邪,在军营偷吸鸦片,让禁毒大使袁世凯撞了个正着。烟鬼但见眼前白光一闪,人头落得比古龙小说里的高手对决还利索,顿成刀下亡魂。
接着,便是整顿克扣军饷的痼疾。
大头采取的办法是一竿子插到底,不许营员经手。发饷时,令饷局按名册分包数千份,派巡查前往各营监视,确保直接发到每个士兵手上。
当然你会说:这有什么稀奇的?除非实现电脑全自动化发饷,不然再牛逼的手段也挡不住国人掌权后汹涌澎湃的腐败热情和精妙绝伦的贪污技术。
其实是有的,只需要高超的记忆和强大的耐心。
袁世凯经常搞突然袭击,亲自发饷,对各级军官,甚至最小的正目,都能一一点出姓名,并说出其性格爱好。
同时,颁布《简明军律》二十条,十八斩两处罚,相当严厉。
问题是当兵在晚清早就退化成跟过家家一样嘻嘻哈哈的事,你就是来个百人斩,也一样不缺以身试法的。
士兵甲拉练回营途中,背着枪离队,跑到河边柳荫下买了个甜瓜,边走边吃,被执法营务处的巡查逮了现行。对此人的处分是罚站示众,所在哨的哨官则被打了二百军棍,所在营的统带更是就地免职。
由此可见袁世凯赏罚分明的风格:士兵有错,军官要负管束不严之责,且层层加码,上级遭受的惩处远重于下级。
但当你违反了十八斩时,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斩。
新建陆军走的是高薪养兵的路线,步兵每月能拿四两半银子,而绿营只有一两半。骑兵差异更大,前者是九两,后者只有二两。
而且,从电台手表到帐篷雨衣,所有装备一水儿的德国进口。各级军官除佩刀外,每人一支六发的左轮手枪。
给完萝卜,祭出大棒,袁世凯组织编写了《劝兵歌》。
作为近代第一首军歌,浅显之中透着幽默,比如“一年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二要打仗真奋勇,命不该死自然生。如果退缩干军令,一刀两断落劣名”。
长官称“正目”。
新建陆军分左右两翼,左翼两营,右翼三营。左翼翼长是担任过铭军统领的姜桂题(1843—1922),右翼翼长是淮军旧将龚友元。
此外还有炮兵营、炮兵学堂、骑兵营、骑兵学堂、步兵学堂以及德文学堂,都归督练处直辖。督练处督练即袁世凯本人。
作为新建陆军的总指挥部,督练处下设三个重要办事机构:参谋营务处、执法营务处和督操营务处。另外还有粮饷局、军械局以及转运局等部门。
十几个德国教习分布于督操营务处四个学堂,全部按德法操练。学堂为两年制,毕业时成绩优异者赴德国深造,其余留在军中担任下级军官。
做人似水,行事如山
小站。
定武军送走胡燏棻,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鉴于粮饷充足,袁世凯上来就扩军,在编制允许的范围内募兵,使定武军最大化到七千多人,并在原来步、炮、马、工程的基础上新添了辎重兵,正式命名为“新建陆军”。
招兵也不是乱招,年龄必须在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以上,能托起一百斤重物,步速每小时二十里者方能入围。而且还有才艺表演,身怀一技之长特别是粗通文墨的,将优先录取。
紧接着仿照德国营制改革弱智的清军军制,将“营”一级单位扩张到一千人,相当于后来的标(团),长官称“统带”,副手称“帮统”;每营辖四队(连),长官称“队官”;每队辖三哨(排),长官称“哨官”;每哨辖六棚(班),长官称[...]
此次所练,专仿德国章程,需款浩繁,若无实际,将成虚掷。温处道袁世凯既经王大臣等奏派,着即令督率创办,一切饷章照拟支发。该道当思筹饷甚难,变法匪易,严加训练,事事核实,倘仍蹈勇营(淮军)旧习,惟该道是问。懔之、慎之!钦此。
消息一出,贺电纷至沓来。
有鼓励型:“刷振精神,以副中外之望”(刘坤一);
有简洁型:“为国家贺”(盛宣怀);
有激动型:“中国转弱为强之兆”(吴汝纶)。
总之是众望所归,各方势力都满意。
除了李鸿章。
在同李鸿藻谈及此事时,他说:“我是败军之将,等着袁大少爷练成新军后打一仗看看。”
玉壶光转,物换星移。袁世凯的时代,到了。
没过多久,大头便蒙光绪接见。
谁也无法预料,仅仅三年后,皇帝每天都将生活在对丹陛下的这个人的怨念之中。
1895年12月8日,督办军务处联名会奏:
查有军务处差委浙江温处道袁世凯,朴实勇敢,晓畅戎机,前驻朝鲜,颇有声望,因令详拟改练洋队办法。旋据拟呈聘请洋员合同及营制饷章,臣等复加详核,甚属周妥,相应请旨饬派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假以事权,俾专责任。
当日,光绪明发上谕:
《练兵要则十三条》交上去有段日子了,不见回音,袁世凯颇感焦虑,唤来阮忠枢。
阮忠枢中举后投李鸿章幕府,曾任北洋水师学堂中文总教习,直至幕主失势,跑到李莲英的弟弟家当家庭教师。
袁世凯通过这条线狠砸一笔,收买了李莲英,在慈禧那儿也布下一颗棋子。
后来证明这颗棋子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每逢慈禧召见,袁世凯跪在地上看不到太后的表情,不利于察言观色时,就看李莲英的脚。如果两脚并拢,说明慈禧不爱听,立刻打住不说;如果两脚分开,则放心大胆地说。
百试不爽。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