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人知不死于敌,必死于法。
一天到晚喊打喊杀死来死去,确实继承了翁同龢的优良传统。
结果,1895年1月20日,当三万日军在荣成湾登陆时,发现守军只有区区三百人。这还是淮军将领戴宗骞从单薄的巩军中挤出来的一营。
事实上,日军早就赢得了情报战的先机。得益于海量间谍,中方的军事部署日方几乎同步更新。
而从作战装备和人员素质上看,北洋海军与联合舰队或可一战;中国陆军则同日本陆军完全不属于一个时代。
最纠结的还是戴宗骞。
其实,缺乏全局观的李秉衡因“灯下黑”忽略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点:荣成湾。
此湾在威海以东,是山东半岛伸进黄海的最东端,也是日军抢滩登陆的目标。
早在9月28日李鸿章就致电李秉衡,希望他重视荣成湾一带的防务,甚至问到有没有派兵驻守。可李秉衡不但毫无回应,还在北洋舰队抵达威海时闭门不见丁汝昌。
于是大家很想知道,李秉衡宅在府里莫非是在等幸福来敲门?
显然不是。
首先,一直声称军费不足的李秉衡居然先人后己地从藩库里拨出三十万两白银上交给户部,又在旅顺失守后第一时间写折子,要求诛杀淮系将领,并恶狠狠道:
地阱炮安装在圆形的地坑工事中,巧妙利用发射时的后坐力将炮身下沉到防御墙下,方便炮兵安全地装弹。再通过类似弹簧的装置,将积蓄的动能转换为势能,重新推升火炮。
可惜,一个将高智商都耗费在官场的国度,势必用不好高科技。
威海在清朝很特殊,行政上归山东省登州府文登县管,而威海卫的军港则由北洋掌控。本来山东巡抚福润和李鸿章配合默契,但就在一个月前,光绪突然将福润和新任的安徽巡抚李秉衡对调。
11月9日,李秉衡向朝廷奏报了海防部署,把威海作为重点。问题是威海在李鸿章的经营下已披坚执锐,这要让张黎版《辛亥革命》里的隆裕看了,估计又会说:“能不能说点子我不知道的?”
其实,缺乏全局观的李秉衡因“灯下黑”忽略了[...]
来远几近焚毁。望着被烧得触目惊心的舱面,想到竟能全身而退,众人无不大奇。
虽然李鸿章竭力从各地工厂借调工人去旅顺应急,但日军在辽东半岛的节节推进很快便吓跑了所有人。
11月下旬,随着旅顺沦陷,丁汝昌不得不率领尚未修好的舰队返回威海卫。
威海湾水面开阔,湾口以刘公岛为屏障。岛上陆上炮台密布,隔海呼应,在南北两个水路进出口形成交叉火力。
火炮方面,各炮台不但装备了280毫米巨炮,还拥有当时最先进的岸防武器——地阱炮。
兵败如山倒
慈禧慌了,急召翁同龢痛加责备,命他立刻赶赴天津向李鸿章询问对策。
冤家见面,翁同龢开口就问北洋的兵舰。李鸿章怒目相视,半天不发一言。
须臾方道:“翁师傅总理财政,平时请拨经费动不动就驳回查问,事到临头了才问兵舰,兵舰果真靠得住吗?”
翁:“理财之臣以节省为尽职,若真是急事,何不再次请拨?”
李:“政府疑心我跋扈,御史参劾我贪婪。再争辩不休,今天还能有我李鸿章吗?”
翁同龢语塞。
旅顺港,三百名工人昼夜不息地抢修军舰。
好的制度把废柴变为精英,坏的制度把精英打成废柴。若生于民主国家,李后主可以像林夕一样,通过填词名利双收;宋徽宗也可辗转于世界各地办画展,开“瘦金体研讨会”。
奈何生在帝王家、专制国,生前颠沛流离,死后横遭非议。
从这个角度看,左宝贵、邓世昌乃至方伯谦,无一不是旧制度的陪葬品。
半夜12点,丁汝昌接北洋回电,着以军法从事。毅军首领宋庆前去传达,方伯谦始痛哭求救,老将军愤然道:
我恨无海军生杀之权,不然七月间已在军前正法,尚复令尔误国家大事?
凌晨5点,旅顺黄金山下的刑场上,方伯谦被斩首。
黄海之战,北洋舰队在航速、射速和弹药威力全面落后于联合舰队,且100毫米口径以上火炮仅有五十二门(日方一百零四门)的不利条件下,战后统计命中率竟高于日军,可见将士用命,训练有素。
然而,残酷的事实却是,清军阵亡官兵七百一十五人,日军不过一百二十一人……
黄海之败,非战之罪,罪在体制。
事不过三,死局已无可逆转。
方伯谦八面玲珑,人缘不差,但当李鸿章向军机处请杀时,竟无一人替他求情。
可见天理昭昭,因果不昧。
收押期间,方伯谦的部下知道情况不妙,请他安排后事。
方仍昏聩不明,说朝廷仁厚,岂有杀副将之理?不过革职罢了,虽一二品或难骤复,每月数百两的薪水却断不会少。
夜色苍茫中,北洋舰队回到了大东沟口。
没见日军踪影,铭军登陆仍在继续。丁汝昌留下左一和另一艘鱼雷艇,率舰队赶回旅顺修理。
旅顺港码头,方伯谦跪迎。丁汝昌冷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方管带的腿好快啊!”
其实,丁汝昌是刀子嘴豆腐心,比起刻苦钻研《罗织经》的翁同龢,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为北洋保留一些海军人才。
于是,次日一早他便命方伯谦去拖带搁浅的广甲,以期将功折罪。
结果,江湖人称“满海跑的黄鼠狼”果然名不虚传,拖了一半,见远处有日舰开来,扔下广甲撒腿就跑,导致北洋又损失一艘军舰。
西南方向忽地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经远沉没了。
叶祖圭和邱宝仁各令己舰严阵以待。血色残阳下,布满黑尘的黄龙旗猎猎飘扬。
时针即将指向六点,正在往小鹿岛逼近的一游发现,恢复了指挥的松岛挂出旗语:返回本队。
伊东佑亨见死活轰不沉定远,深恐夜色降临后清军的鱼雷艇发动奇袭,准备返航。
靖远、来远躲过一劫。
在靖远大副刘冠雄的提议下,叶祖圭令人升起一面将旗,号召离开战场的军舰一起返回。平远、广丙、福龙、左一等相继靠拢,重新汇聚到定远身旁。
可惜,跑不过吉野,挡不住一游的猛攻。激烈交火中,司令塔的观察口被击中,管带林永升头部中弹,当场阵亡。
小鹿岛。
靖远和来远的官兵眼睁睁看着经远以一敌四,却爱莫能助。靖远弹药耗尽,来远被赤城命中燃起的大火仍在舰上肆虐。
作家冰心的父亲谢葆璋时任来远枪炮二副(守备衔),从头到尾都在指挥救火。
在向女儿回忆海战的残酷时,谢葆璋讲述了一幕后来经常出现在冰心噩梦里的场景:一个水兵被炮弹击中,肠子飞到军舰的烟囱上,贴在那里挂着。战后掩埋尸体时,大家才得空把已经烤干的肠子撕下,塞进他肚子。
松岛面目全非的甲板上,腹部重伤的水兵三浦虎次郎绝望地浩叹道:“定远舰怎么还打不沉啊!”
不远处,另一场追逐戏正在上演。靖远跟着经远,来远跟着靖远,再往后便是死咬不放的一游。
突然,靖远挂出一组旗语,原本朝西北的航向改为东北。那是小鹿岛的方向。
来远随长舰一起转向,吨位2900的经远暴露在一游的炮口前。
重型巡洋舰经远有小铁甲舰之称,配备两门210毫米、两门150毫米克虏伯炮,若干不同口径的机关炮以及四具鱼雷发射管。
济远的脱逃严重打击了舰队的士气,弹药将尽的经远、靖远、来远相继往大鹿岛方向暂避,一游四舰迅速追击,战场上只剩日军本队和定、镇二舰。
西沉的落日慵懒地注视着血火交融的大东沟,对这场历时三个多钟头的海战,显得非常倦怠。
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和扶桑像五只眈眈相向的嗜血豺狼,绕着定、镇游走。
为了牵制日军,保护铭军登陆,定、镇非常镇定——只是炮弹仅够打十五分钟了。
三十多门火炮肆无忌惮地轰击着两艘巨舰。一个小时下来,日军官兵彻底傻眼。
只见弹药狂飞中,北洋双柱虽不断起火,却巍然不倒,缓慢但有节奏地发炮还击,显得无比沉着,异常强硬。凹凸不平的舰体上,没有一处弹痕的深度能超过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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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大好时机,北洋舰队却出现了逃兵。
龟缩了一下午的济远挂出“我舰已受重伤”的信号旗,转舵离开战场。广甲亦步亦趋。
方伯谦尚知廉耻,不敢回登陆区,而是往大鹿岛方向开去。
慌乱中,竟把眼看就要脱离苦海的扬威给拦腰撞毁。更恶劣的是,心虚的方伯谦下令倒车、离去,完全不顾友军死活。
扬威管带林履中悲愤莫名,蹈海而逝。
9月18日凌晨,济远回到旅顺,连夜用铁锤在舰身伪造创痕。紧随其后的广甲因不熟北方海域触礁搁浅。
士官办公室虽已被烧黑,桌子上、地板上还是横七竖八地躺着重伤患者,医务员没立足之地。两三个伤员见我进来,不断叫喊着“鱼雷长,给我水”。我就用陶壶装了些水,喂他们。
怀着对清军两艘铁甲舰的恐慌,“伤者们接连询问定远、镇远的情况。到处都是呻吟和索水声,一些水兵忍着剧痛割下粘在身体上的衣裤,皮肉随之被拽下……”
下午四点,松岛的桅杆上升起一面特殊的旗帜,上书“不管”,意为各舰自由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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