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的机关炮也停了下来,刘步蟾显然明白老同学的意图。
明晃晃的大刀逼急了樱井,他下令所有炮口对准经远,齐射阻挡,并加速离开“巷道”。
林永升低估了樱井的意志。比睿一番死战,逃出生天。
面对茫茫大海,樱井惊魂未定,两条翻滚的水波便如影随形,急速而来。却是经远发射的鱼雷。
不得不承认比睿的好运,擦舷而过。
等了半天,发现鸦雀无声,属下进来报告说经远停止了射击,正在一步步贴近。
樱井跑至甲板,赫然看到经远舰上出现了一批身着红色制服,手持大刀长矛和绳索跳板的清兵。
这回轮到他大跌眼镜了。
跳帮厮杀是一种浪漫而原始的战术,也是《加勒比海盗》里约翰尼·德普耍帅把妹的必备绝活。
冷兵器时代,双方战船要是觉得对轰不过瘾,距离又足够近,便冲上去肉搏一番。解恨的同时还展现了男人野性的魅力。
普利茅斯的熏陶让林永升觉得,用古老到快要失传的跳帮生擒一艘敌舰,远比击沉它更具英雄主义色彩。
杰克船长
定远经远,两舰并行,争相开火,步步惊心。
遍体鳞伤的比睿像发狂的斗牛直扑而来,竟钻进了两舰之间的“巷道”。
樱井松了口气——至少躲过了定远那摄人心魄的巨炮。而身处两舰之间,对方因担心误伤友军,不得不投鼠忌器。
果然,炮声偃旗息鼓,定远无奈地用哈乞开斯机关炮俯射比睿。
露天甲板上,比睿的官兵抱头鼠窜,碎片四溅纷飞,视觉效果堪比《黑鹰坠落》。
问题在于,这么打你就是把比睿打成比熊,也打不沉。
和刘步蟾一道留学英国的经远管带林永升怒了,下令舷炮开火。
150毫米克虏伯炮弹携带着怒火在极近距离击中比睿,立毙四人,血肉横飞。
樱井紧闭双眼,等待着人生的谢幕。
从明智光秀开始,日本就不缺冒险家。天天地震,朝生暮死的生存环境造就了日本人爱走极端的性格。
但樱井的决定还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下命,迎着定远开过去!
日舰扶桑,实力较强,非但不掩护友军,反而趁机逃跑,追赶本队,战后还在报告中写道:舰长从容不迫地左转,为我国海军保住了一艘价值三百万日元的军舰……
一起被抛之脑后的还有赤城和西京丸。后者眼见形势不妙,卖命地追,终于赶上了本队。
留下了本次战场上最弱的弱舰赤城。
代替丁汝昌指挥作战的刘步蟾显然注意到了日军的破绽。
于是,比睿的官兵惊恐地发现,亚洲第一巨舰定远像冰山一样飘了过来,距离右舷不到七百米,尾随而至的还有经远。
更令人绝望的是,即使比睿的炮弹打中定远厚实的舰身,也如橡皮球扔到墙上一般,弹回水中。
舰长樱井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准备放手一搏。
作为一只代罪的羔羊,戴乐尔显然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对刘步蟾指指点点,心怀不满,并在回忆录里写小说,说刘步蟾趁丁汝昌不备,下命开炮,震塌了飞桥,想摔死自己的上司取而代之。
这么狗血的剧情估计清穿剧的编剧都想不出来,但因符合中国人对官场阴谋的想象,竟至以讹传讹。
伊东佑亨见轰得如此精准,非常激动,下令本队转舵向左,快速掉头后重新越过北洋舰队阵前,以左侧舷炮再战。
结果,队尾的比睿(2200吨)和扶桑(3700吨)因为跟不上速度,掉队了。
两船造于二十年前,是风帆向蒸汽过渡的产物,比睿甚至还保留着三面大帆。装备则以克虏伯炮为主,没有速射炮,航速也只有8节。
刚包扎完伤口的洋员戴乐尔看到这一幕,深为感动,上前同丁汝昌握手,相互勉励。虽说这个英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也许只是为了高薪而非国际主义精神,但此刻,他不失为一名英勇的军人。
然而,这并不影响他满嘴跑火车。
从降旗事件不难看出,刘步蟾根本不把这帮洋顾问放在眼里,而李鸿章不支持琅威理实际上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之所以要聘请洋员装点门面,一则可以唬唬朝中大佬,二来为丁汝昌找了个挡箭牌,一有风吹草动便拖出来垫背。
在北洋老兵的印象中,洋员的水平确实不咋样。
1点10分,战斗进入白热化,连只适用于近战的哈乞开斯机关炮也开始轰鸣,双方互有死伤。
忽然,一枚后来引发无数争议的炮弹击中了定远的飞桥,丁汝昌和汉纳根同时震倒在地。
木质的甲板被炸碎飞起,又重重跌落,砸中丁汝昌左腿。火苗立时蹿起,烧伤了他的脖子和右脸。
水兵赶紧帮丁汝昌脱掉燃烧的衣服,准备扶他去军医室,遭到拒绝。
丁汝昌蹒跚着来到首楼,强忍伤痛,在人来人往的主通道边坐下。每有士兵从旁经过,均投之以亲切微笑,宽慰鼓励。
扬威竭力发炮支援,打中吉野后甲板,两死九伤。随即又命中高千穗,引燃了几颗装填下濑火药的炮弹。黄烟阵阵,眼看火焰就要烧到弹药库,几个尉官疯狂地大喊大叫,组织水兵死命转动消防泵灭火,方才躲过一劫。
扬威之威,如白驹过隙,很快便遭到反击,燃起了灾难性的大火,舰体开始倾斜。
虽然距离最近的来远、靖远开炮遥助,超勇和扬威却已自顾不暇,且战且退中逐渐掉队。
下午1点,伊东佑亨下令本队开炮。
战前,双方舰队都从弹药库提取了大量炮弹堆放在甲板上、火炮旁,虽有连锁爆炸之虞,却提高了火力密度。
结果,联合舰队的官兵都成了忍者神龟,冒着弹火,发扬黄继光精神,默默地前进前进前前进。
一游(第一游击队)终于憋不住了。
秋津洲、浪速和高千穗在吉野的率领下冲到了清军右翼。
面对高速驶来的一游,超勇、扬威以老旧的250毫米舰首炮迎击,怎奈射速只有可怜的三分钟一发。
很快,三千米的生死线到了。
压抑已久的弹雨朝超勇、扬威疯狂地倾泻。
熊熊烈火,在超勇上四散蔓延,吞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超勇舰底的轮机舱更是成了人间炼狱。为了防止火灾蔓延,通往上层甲板的通道全部封闭,炎热炙烤着所有人,完全失去了生还希望的轮机官兵,在总管轮黎星桥的带领下坚守岗位,完成最后的使命……
以定远动作为号令,各舰相继开火。炮弹在空中划出道道轨迹,呼啸着向日军飞去。
迎风招展的龙旗下,丁汝昌和汉纳根并排而站,兴奋地观察着战况。
中方的军舰一律是深灰色,日方则是白色。二十多艘钢铁战船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相互推进,蔚为壮观。
冰雪般洁白的水柱此起彼伏地出现在日军的舰阵中。突然,松岛号引以为傲的320毫米巨炮被击中,一炮未打便宣告下马。
日军的速射炮射速虽高,射程却短,故伊东佑亨一直强调距离三千米以内才准开火。
从那时起,他的梦想就从未改变。希望有朝一日率领一支强大的海军,像16世纪的英国人全歼西班牙无敌舰队那样,痛击倭寇。
而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镜头从坪井航三举着的望远镜迅速拉回到定远舰的飞桥。刘步蟾蓦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挂彩的丁汝昌,逃窜的扶桑
12点50分,定远舰枪炮大副(从四品守备衔)沈寿堃一声令下,天崩地裂的巨响顿时划破了宁静的黄海,射程近八千米的右前主炮一颗三百公斤的炮弹,以每秒五百米的初速旋转着飞出炮膛。十秒钟后,擦着吉野左舷落水,海水登时腾高数丈,吓得坪井航三心肝胆欲裂。
可惜,左翼末端的济远—广甲分队在方伯谦的带领下,越开越慢,最后干脆躲到了镇远后面。交战伊始,北洋舰队便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桅盘里,测距员手持六分仪,紧张地测算着敌距。
“一万米!”
“八千米!”
“六千米!”
飞桥上,刘步蟾戴好水兵递来的耳棉,闭上眼睛,鼻尖轻嗅着略带湿气的海风,思绪飞回到了普利茅斯大学的校园里。
彼时的他,喜欢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崇拜伟大的探险家詹姆斯·库克。
因此,丁汝昌下达了三条守则后,便不再寄希望于脆弱的信号系统:
一、各分队必须同进同退,攻守相助;
二、战时舰首必须始终指向敌舰;
三、各分队必须跟随旗舰行动。
丁汝昌的策略是以不变应万变,旗舰本身的行动就是最高指挥。他要始终不渝地贯彻直插联合舰队军阵的战术。
炮弹短缺、军舰老化在伊东脑海里近乎天方夜谭——除非他有机会到超勇、扬威热浪滚滚的轮机舱亲眼看一看清兵是如何挥汗如雨地作业的。
定远舰的甲板上已铺沙蓄水,防止火灾。易碎物品全部弃置,舢板一概卸走,因为高升号的遭遇告诉大家:如果你不幸落海,基本不用幻想日军施救,还要防止他用机枪扫射你。
被拆除的还有用来悬挂信号旗的横桁。
在没有对讲机的时代,原始的旗语号令即使日常指挥一支延绵数海里的舰队航行都显得力不从心,更遑论炮火纷飞烟雾弥漫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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