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之初,两舰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无防护撞击巡洋舰,英国人命名为“金牛座号”和“白羊座号”,正是取这两种动物头上长角之意。
可惜,所谓的“之初”已是十几年前,在19世纪末日新月异的军备竞赛狂潮中,吨位不足1400的超勇和扬威显然廉颇老矣,装甲和火力也远逊于致远、靖远。
当然你会说,人广乙才1000吨,也不影响她以小搏大。
问题是广乙的定位是鱼雷舰,而年久失修的超勇、扬威则是撞击舰。
速度是撞击的生命,但在这两艘行将报废的弱舰上,锅炉兵便是使出吃奶的劲铲煤,也只能将航速冲到7节。
这直接拖慢了北洋舰队的整体速度,以至于伊东佑亨紧张得掌心冒汗:这么慢,丁汝昌在玩什么诡计?
日军没有定、镇这样的战列舰,但机动力强。伊东佑亨将舰队分为本队、第一游击队和西京丸—赤城三个战术小分队,下令在北洋舰队面前反复周旋、掉头,集中发挥巡洋舰的舷炮优势。
丁汝昌则令两舰为一个战术小分队,共分为五队。
每小队长舰位于前方,僚舰位于右后方四十五度角相距四百米处,避免误伤和碰撞。以定远—镇远小队为中轴,往左是致远—经远和济远—广甲小队,往右是来远—靖远和超勇—扬威小队。中轴一马当先,两翼依次靠后,呈一扇面,鱼贯而前。
弱点在右端的超勇和扬威身上。
19世纪中叶,铁甲舰的出现改变了海战的格局。
1866年的利萨海战,交战双方意大利和奥地利都编有铁甲舰。意大利采取传统战术,奥地利则将舰队排成人字形,以舰首对敌,先用大口径主炮狂轰,再如一把尖刀插入意军。
最后,意方旗舰被奥方旗舰的撞角拦腰撞沉,海战从此进入了新纪元。
以舰首炮替代舷侧炮,用口径换数量的理论方兴未艾,主张回归传统的呼声便随之兴起。
对北洋水师来说,定、镇二舰装甲厚重,两侧没有太多空间布置舷炮,首尾倒是合计有八门305毫米巨炮,而致远、靖远又是典型的轻快巡洋舰。因此,以雁形阵切割敌阵后各个击破成为丁汝昌制订的作战方案。
这就涉及到阵型问题。
许多事后诸葛亮把黄海之败归咎于丁汝昌不懂海战,采用了愚蠢的阵型,其实是以蠡测海。
PC游戏《大航海时代》上来就教玩家“T字打法”,即海战时尽量使舰队横排成T上面的一横,以密集舷炮攻击敌军。反之,如果你首尾纵列成T下面的一竖那就悲剧了。
由于火炮密布军舰两侧,故传统海战打法非常单调。交战时双方都排成一横,一舷射完后调转船头射另一舷,射完的一侧则借此装弹,周而复始。
要知道,直到公元2000年,中国才首次出现吨位超过定远的军舰。
为了克制定远,日本专门发行公债,请法国设计建造了“三景舰”(松岛、严岛和桥立,为日本著名的三景)。
旗舰松岛,为了跟定远的巨炮较劲,极为勉强地安了一门320毫米的主炮。
问题是人定远吨位7500,它还不到4300。66吨的主炮往上面一放,比大头娃娃还滑稽。
头重脚轻的设计导致主炮转动时舰体会侧倾,遇到恶劣海况更是不敢转,否则会翻船。
一系列问题使得十分钟一发的理论射速降低到一小时一发,主炮完全成了摆设。
反倒是两舷各六门的120毫米阿姆斯特朗速射炮在实战中发挥了作用,每分钟5发的射速打得清军满地找牙。
丁汝昌登上飞桥(观测平台),接过下属递来的望远镜,看了好一阵才缓缓放下。
利用浅水优势,使海战在大东沟附近爆发,显然对机动力不强的北洋舰队有利。然而,登陆还在进行,果真如此,运兵船势必遭到荼毒。
丁汝昌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长期以来的压抑也化作满腔的愤怒。
他下令起锚,迎战日军!
其实,伊东佑亨比丁汝昌还恐惧,他面临的毕竟是一艘长95米、宽18米,装备4门305毫米克虏伯巨炮,编制360人的庞然大物(定远)。
要知道,“捕捉定远”一直是日本小孩最钟爱的游戏;
要知道,军歌《定远还没有沉吗》在东瀛传唱已久;
那些年,一起意淫的定远
此刻,时钟指向10点30分。劣炭燃烧产生的滚滚黑烟使日军比中方早了一个半小时发现敌情。
木村浩吉兴奋地跳了起来。和所有人一样,他以为大东沟就几艘运兵船和护航的小舰,待离近时才发现是北洋水师的全部精锐!
伊东佑亨下令午饭提前,就餐后马上进行战斗准备。
中午12点,镇远的瞭望兵发现日舰煤烟。十分钟后,一个洋员冲进定远的军官餐厅,用英语喊道:“The Japanese are insight,sir!”(“先生们,发现日军!”)
致远舰上,众人正围着邓世昌给他过四十五岁的生日。
丁汝昌催促刘盛休尽快卸兵,刘步蟾则望着漫天的煤烟神色忧虑。
联合舰队正以8节的航速缓缓接近。
海不扬波,几只白鸥悠闲地飞过。同样悠闲的还有日军官兵的心情。
旗舰松岛上,海军大尉木村浩吉在日记中写道:“是日拂晓,天气晴朗,微风徐徐。”
闲适的他甚至和人下起了围棋。一局未毕,便有人跑进来道:“发现船只!”
联合舰队也出发了。总司令海军中将伊东佑亨率领本队的松岛、严岛、桥立、千代田、扶桑、比睿和第一游击队(总指挥海军少将坪井航三)的吉野、秋津洲、浪速、高千穗,带着吨位仅600的炮艇赤城和由商船改造的西京丸向大东沟进发。
赤城吃水浅,便于在登陆区侦察,而西京丸上更是坐着海军系统的一把手——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
淡定到像狩猎一样轻松,皆因日方没料到护个航北洋舰队的主力竟倾巢而出。没辙,都是让丰岛之战给逼的。
天亮时,只有不到一半的清军登上了海岸。
水兵们收好吊床,擦完甲板,开始进餐。
夜幕降临,已经登岸的军队开始架设营帐。炊火沿着鸭绿江岸向远处延伸,灯光通明的军舰像拔海而起的大厦,环卫着繁忙的大东沟。
19点30分,水兵们严格按照刘步蟾制订的规章,有条不紊地取出吊床,在工作岗位附近张挂;
20点30分,全天最后一次卫生清扫。满面尘灰的锅炉舱士兵在专门配置的浴室里沐浴更衣;
21点30分,各舰大副巡查全舰后,所有人进入睡眠。
德国顾问汉纳根却发现,定远舰尾,丁汝昌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残酷的事实是榴弹极为匮乏,里面的炸药也跟你过年放的鞭炮区别不大,都是黑火药。
而日本经工程师下濑雅允研究,已成功仿制黄色火药,命名为“下濑火药”。
此药赖就赖在燃烧力极强,遇铁都燃,难以扑灭,威力比TNT大,还散播毒气,整个一杀人不眨眼……
鸭绿江口的大东沟水深较浅,不仅定、镇二舰开不进去,便是铭军乘坐的运兵船也只能停在深水区,等待民船接运。
刘盛休悲哀地发现负责此事的东边道道台只应付差事地安排了二十几艘小木船,等接完,日军估计都打到紫禁城了。
这还是李鸿章百般催促的结果。都说专制比民主效率高,天朝的办事效率却是令人发指。
刘盛休顾不上愤怒,立刻安排转乘。一时间,大东沟人声鼎沸,战马嘶鸣。
最后警告张总办:“再塞责海军,就全数退回,并禀报李鸿章。”
报谁也没用,海军出不起高价,在张翼看来只配用劣煤,好煤还要留着卖钱呢。
更严重的问题是弹药。
北洋水师的炮弹分为榴弹和实心弹。榴弹弹头内装有炸药,靠击中敌舰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实施打击。
实心弹说白了就是教练弹,以砂土填充,用于打靶练习,不会爆炸。射出去后你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它击穿敌舰水线,造成沉船。
驱动北洋战舰的煤都是形同散沙的劣质碎煤,供自开平煤矿。
位于唐山的开平煤矿是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煤矿,在李鸿章的助手唐廷枢的经营下,一度风生水起。
结果继任总办张翼把牌子搞砸了,最后还被英国人给骗了去。
张翼以奕譞侍从的身份爬到国企高管的位置,开始干最擅长的事——与民争利。
当然你会问,人丁汝昌也是体制内,开车还挂军牌的那种呢。
这你就不懂了,天朝官场的第一法则便是:没有道理可言。
正因如此,同乏善可陈的西方史比起来,中华民族的历史总是扣人心弦,充满刺激。
这一回被刺激到的是丁汝昌,他愤然致书张翼,说“煤屑散碎,烟重灰多。难壮气力,兼碍锅炉”。
吃完月饼,船,就该起锚了。
刘公岛上站满了送行的家眷,同水兵挥手作别。
当时只道是寻常,孰料此别成永别。
翌日,当舰队开抵大连的同时,平壤陷落。更悲催的是,日本联合舰队收到侵朝陆军来电,说在平壤搜到一封叶志超写给刘盛休的信——运兵计划全盘暴露。
于是,毫不知情的北洋舰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繁忙的装煤作业扬起阵阵黑烟,丁汝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同样的表情也出现在刘步蟾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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