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 鲁宾逊的证词让我渐渐意识到,马耶拉· 尤厄尔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甚至比怪人拉德利还孤独——怪人拉德利都已经有二十五年足不出户了。阿迪克斯问她有没有朋友的时候,她一开始好像根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又认定阿迪克斯是在取笑她。我觉得她是个可怜虫,就像杰姆说的那些混血儿:白人不愿意搭理她,因为她和猪猡一样的人朝夕相处;黑人不想跟她打交道,因为她是个白人。多尔夫斯· 雷蒙德先生喜欢与黑人为伍,但这是她无以效仿的,因为她没有河岸上的大片土地,也不是出身于一个有优良传统的古老家族。在谈到尤厄尔家的时候,没人会说: “那只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而已。”除了每年给他们送圣诞篮和救济款,梅科姆的男[...]
慢慢地,阿迪克斯问这些问题的意图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在我头脑中:通过问一些不会让吉尔莫先生认为与本案无关或者微不足道而提出反对的问题,阿迪克斯不露声色地在陪审团面前勾勒出一幅尤厄尔家家庭生活的图景。陪审团了解到如下情况:他们拿到的救济支票远远不够让全家人填饱肚子,有一个很大的嫌疑是父亲把钱拿去换酒喝了——他有时候一进沼泽就是好几天,回来就呕吐不止;天气很少冷到需要穿鞋,不过要是需要的话,用几条旧轮胎也能做出几双时髦的鞋子穿在脚上;至于家里喝的水,是用水桶从垃圾场边上的一个泉眼里打来的——他们注意让泉眼周围保持干净,不堆放垃圾;说到讲究卫生,大家都是各顾各,要是想洗什么就自己去打水;家里年岁小的孩子[...]
法官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阿迪克斯,我们继续吧,法庭记录上要写明证人没有受到无礼对待,她的想法和事实恰恰相反。”
我心里暗想,她长这么大,有人用“女士”或者“马耶拉小姐”称呼过她吗?估计从来没有过,因为她把日常礼仪都当成了一种冒犯。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马耶拉显然从自己的叙述中找到了一些信心,但还是不同于她父亲的轻率粗莽,她有点儿鬼鬼祟祟,像一只目光锁定目标的猫,尾巴急促地甩个不停。
马耶拉看样子是尽了最大努力保持洁净,这让我想起了尤厄尔家院子里那一排红色天竺葵。
我可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阿迪克斯似乎想证明是尤厄尔先生打了马耶拉。如果她右眼乌青,而且主要是被打在右脸上,这表明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动手打的。夏洛克· 福尔摩斯和杰姆都会认同这一点。不过,汤姆· 鲁宾逊也可能是个左撇子啊。我学着泰特先生的样子,想象有个人和我面对面,然后在脑子里飞速上演了一场哑剧,得出的结论是:汤姆极有可能是用右手抓住她,用左手击拳。我朝楼下望去。他虽然背对着我们,但我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跟公牛一样粗的脖子——我的猜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就能做到。我觉得杰姆高兴得太早,还没等蛋孵化就数起小鸡来了。
我开始紧张起来。阿迪克斯似乎胸有成竹——但在我看来,他就像是在摸黑叉青蛙。在交叉讯问证人的过程中,千万,千万,千万不要问你事先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原则我从吃奶的时候起就了然于胸。这么做的结果是,你常常会得到一个你不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可能会毁掉你的诉讼。
吉尔莫先生的后背僵了一下,我也替他感到为难。也许我最好先解释一下。我听说有些律师的孩子,看见他们的父亲在法庭上和人针锋相对,误以为对方律师是自己父亲的仇敌,因此心里会经受痛苦的煎熬;可是,等看见他们刚到第一次休庭就和自己的对手手挽手走出法庭,这些孩子更是惊讶不已。我和杰姆却不是这样。不管父亲是输是赢,我们在旁观过程中都没有受到过任何心灵创伤。很抱歉,我在这方面讲不出任何戏剧化的情节,如果要讲的话,只能是凭空杜撰。不过,当辩论变得异常激烈,超出了律师应该保持的风度,我们还是能够感觉到的——这是我们通过观察其他律师体会到的,而不是通过观察我们的父亲。除了在对耳背的证人提问的时候,我从未见过阿迪克斯[...]
“哇,当然愿意。”杰姆答道。我们兴高采烈地跑在塞克斯牧师前面冲进了法庭,又上了一段后楼梯,然后停在门口等着。塞克斯牧师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小心地引导我们穿过看台上的黑人观众。有四个黑人主动站起来,把他们的前排座位让给了我们。
“我告诉你啊,比利,”有一个人开腔了,“要知道,是法庭指派他为这个黑鬼辩护的。”
“没错,可阿迪克斯决意要为他辩护。这是让我反感的地方。”
这个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同了:阿迪克斯必须接下这个案子,不管他愿不愿意。我很奇怪他居然对这件事儿只字不提——我们本来可以在很多场合下用这套说辞来为他、为我们自己辩解的。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用这句话来抵挡,能省去多少争吵和拳脚啊。可是,这能解释镇上的人为什么态度恶劣吗?法庭指派阿迪克斯为他辩护,阿迪克斯也决意要为他辩护。这是让他们不高兴的地方。真让人搞不懂。
只见在广场上吃午饭的人们仿佛得到了一个无形的指示,他们纷纷站起身来,把报纸、玻璃纸和包装纸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孩子们跑回母亲身边,小娃娃们被揽在腰间,帽子上满是汗渍的男人们把家里人聚集起来,赶着他们进了县政府大门。在广场远处的角落里,黑人们和多尔夫斯· 雷蒙德先生也站了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他们中间没有妇女和孩子,这似乎抹煞了广场上的节日气氛。他们耐心地等在门口,让白人家庭先进。
“一半是白人,一半是黑人。斯库特,你是见过他们的。你知道给杂货店送货的那个孩子吧,长着一头红色卷毛的那个。他就是半个白人。这种人其实很可怜。”
“可怜?怎么会呢?”
“他们两边都不算。黑人不接受他们,因为他们有一半白人血统;白人也不接受他们,因为他们是黑皮肤,所以他们夹在中间,哪边都不算。不过,有人说,多尔夫斯先生把他的两个孩子送到北方去了,那里的人不会在意他们的肤色。瞧,那边过来了一个。”
我用勺子在杯子里来回搅着玩。“我本来以为坎宁安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呢。你很久以前对我说过他是。”
“他现在也是啊。”
“可是昨天晚上他想害你。”
阿迪克斯把叉子搁在餐刀旁边,推开面前的盘子,说: “坎宁安先生本质上是个好人。他只是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盲点。”
“我不害怕……”他咕哝着说。
“我猜,他只是饿得够呛。”阿迪克斯的声音一如往常那样温和、淡然,“斯库特,难道除了冷玉米饼,我们没有更好的东西招待客人吗?你负责让这小伙子填饱肚子,等我回来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这一切背后其实另有故事,不过当时我没有心思跟她寻根究底:今天是星期日,亚历山德拉姑姑在礼拜日很容易被触怒,我猜大概是因为她穿上了紧身胸衣的缘故。她不胖,但很结实,还总喜欢穿塑身内衣,把胸部撑到令人头晕眼花的高度,腰部勒得紧紧的,突出了宽大丰满的臀部,成功地向人们表明,她也曾拥有沙漏一般的身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的体态都令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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