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能告诉你原因。”莫迪小姐说,“如果说你们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就是他有一颗高贵的心。好枪法是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一种才能——哦,当然啦,你也必须勤学苦练,才能让你的技艺日趋完美。但是,射击不同于弹钢琴或者别的什么。我想,他也许是意识到上帝赋予他的才能对生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其他生命来说不公平,于是就把枪放下了。我猜,他早就决意不再开枪,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今天就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看起来他会为此感到骄傲。”我说。
“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恃才傲物。”
莫迪小姐狡黠地笑了。“怎么着,琼· 露易丝小姐?”她问,“还觉得你们的父亲一无所长吗?还为他感到羞愧吗?”
“不了。”我乖乖地说。
“那天忘了告诉你们,阿迪克斯· 芬奇不光会吹单簧口琴,想当年他还是梅科姆县的神枪手。”
“神枪手……”杰姆重复道。
我们看着卡波妮向拉德利家跑去,她的裙子和围裙都撩到了膝盖以上。只见她跑上前门台阶,砰砰砰使劲拍门。见无人应答,她索性喊了起来: “内森先生,阿瑟先生,疯狗来啦!疯狗来啦!”
“欧拉· 梅小姐——您听我说,我已经和芬奇先生通完电话了,请不要再为我转接——听我说,欧拉· 梅小姐,您能不能通知一下雷切尔小姐、斯蒂芬妮小姐,还有这条街上所有安了电话的人家,就说有条疯狗过来了。拜托您了!”
卡波妮听了一会儿又说: “我知道现在是二月份,欧拉· 梅小姐,但是我见到疯狗一眼就能认出来。拜托您了,请赶快打电话。”
卡波妮问杰姆: “拉德利家有电话吗?”
杰姆查了查电话簿,说没有。“反正他们也不出门,卡波妮。”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去通知他们。”
卡波妮朝前门廊跑去,我和杰姆紧随其后。“你们俩待在屋子里。”她嚷了一声。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如我们所愿始终保持低调:那一年,学校里到处都有人在嘀嘀咕咕,议论他为汤姆· 鲁宾逊辩护这事儿,没有一句是称赞的话。
“你想躲过这一劫?”
“对啊。可是,如果我不站出来,你觉得我还能面对自己的孩子吗?杰克,你跟我一样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希望,我祈祷,但愿我能带着杰姆和斯库特渡过这道难关,不会经受太多的痛苦,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染上梅科姆的通病。为什么原本通情达理的人,一遇上跟黑人扯上关系的事情,就完全丧失了理智?这种荒谬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理解……我只是希望杰姆和斯库特来向我寻求答案,而不是听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我希望他们对我有足够的信任……琼· 露易丝?”
“杰克!看在老天的分上,当一个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正儿八经地回答,不要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虽说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但他们会比成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你在回避问题,回避只会让他们糊里糊涂。”父亲沉吟着说道,“今天下午你的回应是对的,但你的理由有偏差。说脏话是所有孩子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他们会发现满口脏话并不能让他们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他们就会改掉这个毛病。但是脾气暴躁可不好改。斯库特必须学会保持冷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还会经历很多事情,所以她必须尽快学会冷静面对。当然,她也在成长。杰姆长大了,她现在也能跟着学学样子。她只是在某些时候需要有人推一把。”
“这不是答案。”杰克叔叔说。
“没错。真正的答案是,她心里明白,我知道她在努力。这是至关重要的。我现在烦恼的是,她和杰姆马上就会面对一些丑恶的事情。我不担心杰姆能不能保持冷静,可是斯库特,一旦她的自尊心受挫,她会一看到人家就扑上去打架……”
“我知道。今天下午,你的女儿已经给我上了第一课。她说我不太理解孩子,还告诉了我原因之所在。她说得很对。阿迪克斯,她让我明白了应该怎样对待她——噢,天哪,我真后悔自己劈头盖脸地教训了她一顿。”
杰克叔叔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下面透出一双凝视的眼睛。“说吧。”他吐出两个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嗯,首先,你一直没停下来给我机会,让我说说自己的理由——你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责骂我。每回我和杰姆发生争吵,阿迪克斯从来不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总会听听我的说法。其次,你告诉过我,只有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那些骂人的字眼儿,当时弗朗西斯就让我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拳打掉他的脑袋……”
杰克叔叔挠了挠头。“斯库特,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弗朗西斯说阿迪克斯的坏话,我可受不了他那样胡说八道。”
圣诞晚宴开始了,我坐在餐厅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杰姆和弗朗西斯则跟大人们一起在大餐桌上就餐——他们俩早就升级了,姑姑却继续对我实行隔离政策。我经常暗自揣测:她担心我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呢——站起来乱扔东西?有时候我真想问她,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跟大家一起坐在大餐桌旁,我会向她证明我多么有教养;不管怎么说,我每天在自己家餐桌上吃饭,从来没有闯过什么大祸。我求过阿迪克斯,让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我说情,他说他在这件事情上根本没有影响力——我们是客人,她让我们坐在哪里我们就坐在哪里。他还说,亚历山德拉姑姑对女孩子不是很了解,因为她没有女儿。
亚历山德拉姑姑对我的穿衣打扮特别在意,都到了狂热的地步。在她看来,如果我穿马裤的话,就别想成为一名淑女,绝无任何可能;我说穿上裙子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她的回答是,我本来就不该去干那些得穿裤子去做的事儿。在亚历山德拉姑姑看来,我应该举止优雅,摆弄摆弄小炉灶和小茶具,再戴上我出生的时候她送给我的那条每年添加一颗珠子的珍珠项链;她甚至还提到,我应该成为父亲孤寂生活中的一缕阳光。我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说一个人穿裤子也能成为阳光,但姑姑说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得像阳光一样才行,还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还好,可是后来一年比一年不像话。她的评价让我大受刺激,一想起她我就恨得牙根痒痒。不过,我问过阿迪克斯的看法,他说我们家[...]
阿迪克斯插了一句: “别搭理她,杰克。她在试探你呢。卡波妮说,她这样骂骂咧咧的都有一个星期了。”
杰克叔叔扬了扬眉毛,什么也没说。我说话带脏字除了因为这些字眼本身具有吸引力以外,还因为我在推行一套希望渺茫的理论,那就是,如果阿迪克斯发现我在学校里学会了嘴里不干不净,他就不会硬要我去上学了。
律师和法官似乎痴迷于关于山的各种神秘传说,假如我也热衷于此的话,就会把亚历山德拉姑姑比作珠穆朗玛峰:在我整个幼年时代,她一直冷冷地矗立在那里。
“看你怎么让我收回去!”他大声嚷道,“我们家的人都说你爸爸丢人现眼,那个黑鬼应该被拖到水塔上去吊死!”
我把拳头对准了他,可脑子里又闪过了阿迪克斯对我说的话,于是便放下拳头走开了。“斯库特是个胆——小——鬼!”放肆的叫声在我耳边回响。这是我第一次在争斗中没有大打出手,而是选择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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