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和以往不同,”他说,“这次我们不是和北方佬打仗,而是和我们的朋友抗争。不过你要记住一点,不管酿成了怎样的深仇大恨,他们仍然是我们的朋友,这里仍然是我们的家园。”
“阿迪克斯,我们会赢吗?”
“没戏,宝贝儿。”
“那——为什么还要……”
“总不能因为过去这一百年我们一败涂地,就放弃争取胜利吧。”阿迪克斯说。
“你这腔调很像是艾克叔公。”我说。
“原因有好几个,”阿迪克斯说,“最主要的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在镇上就抬不起头来,就无法在议会代表这个县,甚至都没有资格教导你和杰姆如何做人。”
“你是说,如果你不为那个人辩护,我和杰姆就不会把你说的话当回事儿了?”
“阿迪克斯,你在替黑鬼辩护吗?”当天傍晚我就问了他。
“当然了。斯库特,不要叫‘黑鬼’,那是个蔑称。”
“在学校里,所有人都这么叫。”
“从现在起,从所有人里减掉一个好啦……”
“你要是想让我长大以后不那样说话,干吗送我去学校呢?”
“你把话给我收回去,小子!”
这个命令,是我冲着塞西尔· 雅各布斯吼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和杰姆有段日子很不好过。我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时刻准备挥出去。阿迪克斯曾经警告过我,如果再听说我跟别人大打出手,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他说我已经长大了,个子也长高了,不该再干这种幼稚的事儿,而且我越早学会克制自己,大家的日子就越好过。这话我很快就当成了耳旁风。
全是塞西尔· 雅各布斯的错。他前天在校园里大放厥词,说斯库特的爸爸替黑鬼辩护。我一口否认,但还是把这件事儿告诉了杰姆。
“您是说那个阴阳人吗?”我问,“那算什么?我们一眨眼工夫就能把它耙平。”
莫迪小姐垂下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无声地动着,突然她双手抱头,笑得前仰后合。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咯咯乐个不止。
杰姆说他不知道莫迪小姐是怎么了——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莫迪小姐让我大为不解。她的财产几乎全都毁于一旦,心爱的院子也变得破败不堪,她却还这么有兴致关心我和杰姆的事儿。
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困惑,便对我说: “昨天夜里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大火引起的种种危险和混乱。咱们这整条街都有可能被烧毁。艾弗里先生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他真是累坏了。他上了岁数,不能干这些事儿了,我早就跟他说过。等我腾出手来,趁斯蒂芬妮小姐不盯着我的时候,我要给他做个夹心蛋糕。那个斯蒂芬妮一直在打我这个蛋糕配方的主意,都盯了我三十年了,如果她觉得我住在她家就会把配方拱手相送的话,她可就想错了。”
杰姆张开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他就这样溜出家门——转过身——悄悄地走到我们身边,然后再这样把毯子披在你身上!”听了他的话,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儿吐出来。
我突然发现救火的人在往后退,他们撤离了莫迪小姐的房子,顺着街道朝我们这边走来。他们不再搬家具了。大火已经席卷了二楼,开始吞噬屋顶:窗框烧成了黑色,和中间明艳的橘红色形成鲜明对比。
“杰姆,它看上去就像个南瓜……”
那天下午,雪停了,气温开始下降,到了傍晚时分,艾弗里先生最可怕的预言变成了现实,卡波妮把屋子里的每个壁炉都烧得旺旺的,但我们还是觉得身上发冷。阿迪克斯晚上回到家,说这下有我们好受的了,他问卡波妮愿不愿意留下来过夜。卡波妮抬头扫了一眼高高的天花板和长长的窗户,回答说她还是觉得自家的房子会暖和点儿,于是阿迪克斯开车送她回去了。
“是,夫人!”杰姆大声回答, “雪天真美啊!您说是不是,莫迪小姐?”
“美你个大头鬼!要是今天夜里结冰,我的杜鹃花就全完了!”
莫迪小姐的旧太阳帽上结了雪晶,亮闪闪的。她正弯着腰,用麻袋把一簇簇灌木丛裹起来。杰姆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我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感觉舌头发烫。
“杰姆,雪是热的。”
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往窗外一看,差点儿被吓死。阿迪克斯在卫生间里刚刮了一半胡子,我的尖叫声就把他引了过来。
“阿迪克斯,世界末日来啦!快想想办法吧!”我把他拽到窗前,指给他看。
“不是世界末日,”他说,“这是下雪。”
就是在那年冬天,老拉德利太太去世了,不过她的死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波澜——邻居们很少见到她,只是偶尔看见她给美人蕉浇水。我和杰姆一致认定是怪人最终要了她的命,可阿迪克斯从拉德利家回来说她是自然死亡,这让我们俩大失所望。
阿迪克斯说,这年冬天有两个星期是一八八五年以来最冷的时节。艾弗里先生说,罗塞塔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小孩不听父母的话,或者抽烟打架,季节就会一反常态。我和杰姆想必也都有份儿,为气候反常尽了微薄之力,为此我们感到十分内疚,因为这让邻居们不高兴,也让我们自己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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